1月26日。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沈墨在工作室里。

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前台桌上的台灯。灯光照着桌面上的一张纸，纸上是他手写的“红线”行动同步时间表。五个省的目标点，凌晨四点统一行动，每个目标点旁边标注了省厅联络人的代号和通讯频率。字很小，排列得很紧，是他一贯的写法，像不想浪费任何一点纸张的空间。

他看不到行动现场。他听不到行动通讯。他只能等。

等周明的电话。

工作室很安静。暖气在凌晨会自动降温，省电，所以温度比白天低了几度。沈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衣，是他冬天的常服，衣领竖着，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了，但他没有换新的打算。这件棉衣跟了他三年，左袖口上有一块淡淡的墨渍，是有一次他一边想事情一边写字，钢笔戳到了袖子上，洗过很多次，没洗掉，后来他也就不在意了。

橘猫在暖气片下面趴着，尾巴盖住了鼻子，身体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圆。它不知道今天凌晨有什么特别的，对它来说每个凌晨都是一样的，暖的，安静的，适合睡觉。偶尔它的耳朵会动一下，像在梦里听到了什么，然后又不动了。

三点五十五分。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周明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就位。”

五个省的行动小组已经在各自的目标点外围就位。

沈墨看了一下时间，三点五十六分，还有四分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有拉，窗外是巷子。凌晨的巷子比夜晚更暗，路灯在凌晨两点之后会降到最低亮度，只剩一团模糊的橘黄，勉强照出路面的轮廓。包子铺的招牌灯已经关了，但老张应该已经起来了，他每天凌晨三点半开始和面，四点半开始蒸包子，五点半开门。这个作息他已经保持了很多年，风雨无阻，连大年初一都不例外。

沈墨能隐约看到包子铺后厨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光，暖黄色的，在整条暗巷里像唯一醒着的眼睛。老张在里面忙。和面，揉面，擀皮，包馅，这些动作他在黑暗中也能完成。而沈墨也在忙，只是他的忙不在手上，在等待里。他忽然想，老张和面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等待某件事发生，或者只是想着手里的面团。

四点整。

手机响了。这次是电话。

“开始了。”周明的声音短，硬，像指令。背景里有很轻的电流声，像是通讯频道打开之后的空白噪音，偶尔能听到有人低声报了一句什么，但听不清内容。

“本省的情况？”

“阳光医院已控制。温良的家已控制。赵永昌在云南的点已控制。本省三个目标全部到位，目前没有抵抗。阳光医院的院长还在睡梦里，被我们的人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你们走错门了’。”

沈墨没有接这句话。他知道这种细节是周明在用自己的方式说“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其他省呢？”

“湖南，长沙的中联医院正在突击，还在进行中。那家医院规模比较大，地上五层地下一层，我们的人进去之后发现地下一层的入口被一个假墙挡着，费了一点时间才破开。四川，成都的那个手术点已进入，没有人，但设备还在，正在固化现场。河南，郑州——”

周明停了一下。不是技术故障的那种停顿，是他在措辞，或者在看刚收到的信息。

“河南出了情况。”

“什么情况？”

“郑州的‘分销商’，一个叫刘成的人，我们的人到的时候，他在办公室里，正在用锤子砸硬盘。三块硬盘，砸了两块，第三块被我们的人抢下来了。但前两块物理损坏，盘片碎了，韩冰说恢复的可能性不超过百分之十。他收到‘启动清除’的指令是在大约二十分钟之前——也就是说，我们的行动开始前不到半小时，指令还在传播。”

“他在销毁数据。”

“对。他收到了‘启动清除’的指令，而且他执行了，至少在数据层面执行了。人他没有来得及处理。我们在他的诊所后面的两间房里找到了四个人，三男一女，被麻醉，处于半昏迷状态，其中两个腹部有新鲜的手术缝合痕迹，不超过一周。四个人的身份初步查了一下，都是周边县市的外来务工人员，没有亲属陪同，在本地没有紧急联系人——符合他们筛选目标的特征。”

四个人。两个刚做过手术。如果行动晚一天，甚至晚几个小时，可能又会多出新的缝合痕迹。

“他们活着？”

“活着。已经送医了。其中有一个醒了，说了第一句话——‘我的工钱还没结’。”周明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顿，很短，但沈墨听出了那里面压着的东西，“他以为自己是来做工的。”

沈墨闭了一下眼。劳务合同。三百余份。那些人在合同上按了手印，以为是去工地，去工厂，结果是躺上了一张手术床。

“广东呢？”

这次周明停得更久了。沈墨能听到通讯频道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了好几层墙。

小主，

“广东出了更大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