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芬今年也六十多了。被关了十三年，刚换了肾，正在学做饭。她要是有一天，一个人在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有个声音，耐心地、温柔地，叫她阿姨，跟她聊家常，聊得跟亲儿子一样，再一点一点，把她攒下的那点养命钱，往一个看着数字直涨的地方引——

她会不会信。

沈墨不敢往下想。他亲眼见过母亲被困住的那十三年，知道一个孤单的人，对一句暖话，能有多没有抵抗力。郑桂芳不是傻。郑桂芳只是老了，孤单，手里攥着一辈子的积蓄，又没人陪她说话。那个在电话那头，把她当亲人一样哄了三个月、再一把将她推下楼的人，是田磊。

沈墨在心里把这两件事并到一起，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

韩冰收起那张大图，又从包里抽出另一份薄一些的材料。

他没有马上递出去。他先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田蕊上午被顾晓薇接出去了，说是带她去社区中心走走，散散心，这会儿不在。

韩冰这才把那份材料放在桌上。

“这个，是田磊那个账户的流水。”他声音放低了，“我单独拉出来的。老沈，我先说一句，看这个之前，你得有个准备。”

沈墨拿过那份材料。

陆晚晴和苏雪梅凑过来。

那是一份长长的交易明细。最上面，是账户开户信息，户名田磊，开户时间是他失踪后大约四个月。也就是说，这张卡，是在田磊已经被关进去之后，用他的身份办的。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流水。

“你们看时间。”韩冰指着，“这张卡，最近一个月，还在动。频繁地动。进进出出，几百笔。说明操作这张卡的人，活着，而且天天在干活。”

陆晚晴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上。一笔五万元的转出，收款方是周浩在老家的母亲。她一句话没说，但沈墨看见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尖收紧了。

那五万块，周浩母亲对着看了一晚上、一分钱不敢花、又害怕又是救命稻草的五万块，原来是从这里出去的。从一个用田磊名字开的、被田磊在用的账户里。

“还有这个。”韩冰翻到另一页，“这是那个把郑桂芳骗死的‘投资导师’账户的操作记录。我做了关联分析。操作这个‘导师’账户的设备、登录习惯、活跃时间，跟操作田磊这张卡的，是同一套。”

他抬起头，看着沈墨，把那句最重的话，说得很轻。

“是同一个人。老沈，骗郑桂芳的‘投资导师’，跟田磊这张卡的操作者，是同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田磊本人。”

工作室里，落针可闻。

苏雪梅闭了一下眼睛。她想起训练营里那本“话术手册”，想起里面那一条“遇到客户是老人怎么办”。郑桂芳，六十二岁，一个被那一条“话术”，一句一句，从养老钱骗到房子、骗到楼顶的老人。

而念那些话的人，是田蕊口中那个会帮老太太扛煤气罐、会把火腿肠掰一半喂猫的哥哥。

“两件事，到今天，钉死了。”沈墨的声音很沉，“第一，田磊还活着。这是田蕊找了两年，最想知道的。第二，田磊在那边，不只是被关着，他在骗人，骗了很多人，其中一个，被他骗死了。”

他把那份流水轻轻放下。

“这两件事，本来该是分开的。一个是好消息，一个是坏消息。”他说，“可它们现在，是同一个人，同一双手，同一张表。”

没有人接话。

这就是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透出来的、那股跟以往不一样的凉意的真正来源。以前他们找的人，要么是活着的受害者，要么是死去的受害者。这一次，他们要找的人，活着，是受害者，同时，也是把别人害死的加害者。

陆晚晴一直没说话。这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能想到他是怎么变的。”

沈墨看向她。

“一个人，被关进那种地方，挨打，挨饿，看着旁边不听话的人被打。”陆晚晴的目光落在那张流水上，像是透过它看见了很远的地方，“一开始，他肯定也不肯骗人。他会哭，会犟，会想，我不能干这种缺德事。然后他挨打。打到第二回，第三回，他开始念那个稿子，一边念一边恨自己。再后来，他发现，念得越熟，挨打越少，吃得越饱，甚至能给家里寄钱报个平安。他就慢慢地，把那个我不能，磨成了我没办法，再磨成了反正都这样了。”

她停了一下。

“最后，他成了组长。开始打别人。因为只有打别人，他才能证明自己已经是自己人了，才能多活些日子。”

小主，

屋里没人说话。沈墨知道，陆晚晴说的这些，不全是凭空推测。她比这屋里任何人都懂，一个人是怎么被逼到绝境、又怎么在绝境里一点一点变成自己曾经最恨的那种样子的。当年的苏念，差一点点，就成了那样的人。

“那他还算无辜的吗。”苏雪梅的声音有点冲。她想起了郑桂芳，想起那本话术手册里“遇到客户是老人怎么办”那一条。

“我没说他无辜。”陆晚晴摇头，“郑桂芳是真的死了。这笔账，得算，一分都不能少。我只是说，我能想明白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能想明白，不等于能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