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另一个母亲

那一夜过去,工作室没人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沈墨到得比平时都早。进门前,他先在台阶上站住,给母亲拨了个电话。

“妈,早上吃的啥。”

“菜粥,卧了个蛋。”周素芬在那头说,“你先问。”

“你小时候最怕院里哪样东西。”

“怕老井。”老太太答得干脆,“中了吧。墨墨,上班去吧,我挺好。”

挂了电话,他才推门。这一套一问一答,是打那晚起娘俩立下的新规矩。麻烦,可安心。台阶上的橘猫抬眼皮看了看他,又把脸埋回爪子里。天刚亮透,蝉已经叫起来了。

苏雪梅已经在电脑前坐着,眼下两团青。

“沈哥。”她把屏幕转过来,“周野。我找着了。”

那是半年前本地一家都市报的简讯,拢共百十来个字,缩在社会版的犄角上。

某月某日凌晨,市民在城东河湾发现一具男尸。经查,死者周某,三十一岁,某科技公司员工。警方初步认定系夜间醉酒失足落水,已排除刑事案件嫌疑。

配图是河湾的远景。栏杆,芦苇,浅浅一汪水。

“城东河湾,我去过。”苏雪梅的声音发涩,“那水,到膝盖。”

“醉酒失足。”陆晚晴轻声念了一遍,“林骁说,他滴酒不沾。”

沈墨盯着“已排除刑事案件嫌疑”那一行,看了很久。

结案了。一个想说真话的人,先变成社会版角落里的百十来个字,再变成一卷入库的档案。干干净净,连个水花都没有。

“沈哥。”苏雪梅抬头,“这事,咱们查不查?”

“记下。先不碰。”

“为啥?”

“咱们现在去碰它,等于隔着墙喊话,告诉那边,林骁跟咱们联系过。”沈墨说,“那孩子昨晚说,有人在看他。这话不是吓自己。周野就是前车。咱们多走一步,他就多一分险。”

他把“周野”两个字写在白板最边上,画了个框。框得很小,笔却按得很重。

“这笔账,记下了。”他说,“早晚有人来算。”

上午九点来钟,何秀云来了电话。

“它昨晚来信儿了。”老太太在电话里,声音压着。

按着教的,她回了话:现金凑齐了,可她一个老婆子,不会弄大额转账,银行卡一天只让转五千,问那头能不能想个别的法子。

那头没像前几天那样催。隔了小半个钟头,回了三个字:等信儿。

再往后,又来了两句。

“它问我。”何秀云的声音发紧,“家里最近有没有生人来过。派出所有没有找过我。”

“你咋答的。”

“照你教的。我说没有。就他舅来催过账,我躲着没敢见。”

“答得好。”沈墨说,“往后它再问啥,还是这个路数。记住,你就是个凑钱的娘,别的一概不知道。”

挂了电话,屋里静了一会儿。

“催了半个月。”陆晚晴说,“头一回,不催了。”

“它起疑了。”沈墨把笔往桌上一搁,“问生人,问派出所。这是在探底。”

“那这根线,还能吊多久?”

“不知道。”沈墨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屿光,澜图,头顶上还有画不出来的几层。昨晚那通断掉的电话,社会版角落里那一汪浅水。他看了半天,说:“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是咱们几个单扛。这案子对面,是会要命的。工作室这几条命,扛不动它。得把官面上的人,请进来。”

“你之前不是说,立不了案吗。”苏雪梅说,“证据只钉得住它‘做了’,钉不住它‘知道’。”

“那会儿,咱们手里只有一根线,一个何小军。”沈墨说,“单案,跨口子,谁接谁烫手。可要是不止一根呢。”

话音没落,他的手机响了。

是顾晓薇。

“沈哥。”顾晓薇的声音有点急,“明天上午,有位阿姨要去你们那儿。姓张。你们千万,当真听她说。”

“咋了。”

“她这半年,在我们援助点挂过两回号。睡眠障碍。”顾晓薇说,“按说该走焦虑疏导。可她跟我说的话,我越听越不对。她说,她闺女在南边打工,天天还视频,可她瞅着,那不是她闺女。”

沈墨捏着手机的手,紧了。

“家里人都说她魔怔了,派出所也不管。她自个儿都快信了,觉得自己是有病。”顾晓薇顿了顿,“搁半年前,我八成也这么判。焦虑,伴妄想倾向,转介。可这两年跟着你们见的事太多了。沈哥,她说的那些细节,太具体。具体的东西,编不出来。”

“她闺女,多久没见着真人了?”

“两年多。”顾晓薇说,“钱,一直在打。”

沈墨闭了闭眼。

两年多。人见不着,视频照打,钱照要。

一模一样的配方。

“让她来。”他说,“明天上午,我们都在。”

第二天,何秀云先到的。

沈墨约她来,是要把“线下拿钱”的应对提前备好。老太太进门,先把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兜搁在桌上,里头是择得干干净净的一把嫩豆角,还带着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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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种的。”她说,“你们别嫌。”

苏雪梅说使不得,老太太把眼一瞪:“一把豆角。你们替我找儿子,我连把豆角都不配给?”

推不掉。陆晚晴接了,找了个搪瓷盆接水泡上。何秀云这才坐下,坐下也不闲着,把盆拉到跟前,又把豆角一根一根重新过手,掐头去尾。她那双手粗,指节大,干起这个来却又快又轻。

十点来钟,门口的风铃响了。

进来的女人五十七八岁,蓝布袖套没摘,裤脚上沾着灰。她在门口站住,两只手在衣角上蹭了蹭,又蹭了蹭。

“同志。”她开口,嗓子是哑的,“听顾老师说,你们这儿……能看人?”

“您是张阿姨吧。”苏雪梅迎上去,“顾晓薇跟我们说了。您坐。”

“哎。”她应着,人却没动,还在门口。她从怀里掏出一部手机,双手捧着,像捧一碗满得快溢出来的水。

“能看看,视频里的人,是真是假吗?”

屋里的人都停了手。

何秀云择豆角的手,也停了。

张桂芳被让到桌前坐下,半个屁股沾着凳子边。她不会说案情,她只会说日子。说她在小区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四;夜里再帮水果摊守摊,一宿三十。说她膝盖不行了,爬五楼,得歇两回。说闺女走的时候讲,妈,我出去干两年,回来给你换个带电梯的房子。

“我闺女叫王丹丹。”她说,“今年二十七。属马的。”

丹丹原先在市里一家美甲店做工,手巧,客人点名要她。前年春上,二〇二七年春上,她在手机上刷着个招聘,南方一家电商公司,招客服,兼着做什么“助播”,月薪一万二,包吃包住。视频面了两回试,那头看着正正规规,还有工牌,有办公楼。五月里,丹丹拖着行李箱走的。张桂芳送到车站,给她包里塞了六个煮鸡蛋。

头两个月,都好。天天视频,丹丹带她看宿舍,看食堂,说这边热,蚊子大。

“打七月里起,就变了。”张桂芳说,“视频短了。回回说,信号不好,流量贵。回回不超过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