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下到天亮也没停。巷子里的青石板泡得发亮，屋檐水连成线，橘猫蹲在包子铺的招牌底下，缩成一团，不肯挪窝。

上午九点，方敏华的电话到了。

“云瞳回话了。”她说，“函是上礼拜四发的，以何秀云代理人的名义，就个人信息泄露的民事线索，要求说明。我本来估摸着，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回一纸格式函。结果人家今天上午打电话来，说下午登门，当面释疑。”

“登门？”沈墨说，“到你律所？”

“对。法务副总裁亲自来，带公关。”方敏华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得不轻松，“沈墨，我做律师十五年，被人用律师函砸过，被人在法庭门口堵过，还没被人这么客客气气地上门‘释疑’过。这不是心虚，这是家底厚。你下午来，以受托调查人的身份，名正言顺。”

下午两点半，启明律所的小会议室。

云瞳来了三个人。走在前头的男人五十岁上下，深灰西装，无框眼镜，名片上印着：沈一鸣，高级副总裁，首席法务官。后头一男一女，公关部的，抱着两摞材料。

落座，上茶，寒暄一句都不多。沈一鸣开门见山。

“方律师的函，我们逐条研究了。”他说，“今天来，是三层意思。第一层，态度：云瞳对任何针对老年人的电信诈骗，深恶痛绝。何女士的遭遇，我们同情，公司愿意从‘反诈公益基金’里出一笔慰问金，不附任何条件。”

“慰问金就不必了。”方敏华说，“函里问的是三个问题。何秀云之子何小军的人脸模板、亲属关系字段、历史核验记录，为何会出现在诈骗分子使用的素材包里。”

“这就是第二层意思。”沈一鸣不急不缓，从材料里抽出第一份，推过来，“函件里提到的所谓‘YT前缀模板版本号’。我需要说明一个技术事实：YT系列算法，是云瞳授权给全行业使用的。全国有超过两百家系统集成商、终端厂商、行业客户，合法持有我们的算法授权，他们各自的库里，都会生成带YT前缀的模板。版本号只能说明算法出自云瞳，不能说明数据出自云瞳。这就好比，凶手用的刀是某个牌子，不等于是刀厂杀的人。”

“两百多家。”方敏华记下了，“那么亲属关系字段呢。紧急联系人、母子关系、脱敏格式，函里附了字段样式。”

“政务数据共享的标准格式，是国标，公开文件，任何做政务信息化的公司都照这个格式开发。”沈一鸣说，“格式像，不等于数出自我们。方律师，这些推断，我理解其逻辑，但它们在法律上，一步都走不通。”

他抽出第二份材料。

“第三层意思，也是我今天专程来的原因。”他说，“云瞳自己，就是网络黑产的受害者。二〇二七年十一月，我们监测到一起针对公司系统的高强度网络攻击，第一时间向公安机关报了案，这是受案回执的复印件。此后我们把安全投入翻了一倍。等保三级，商用密码应用安全性评估，年度数据安全审计，一样不缺，材料都在这儿。”他把那摞纸往前推了推，“如果何先生的数据确实流入了黑市，我们和何女士一样，是受害者。受害者与受害者之间，不该刀兵相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雨点子打在窗玻璃上，密密的一层声。

沈墨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沈总。”他说，“我问个外行问题。你们二〇二七年报案，案子破了吗。”

“还在侦办中。”

“两年了，还在侦办中。”沈墨点点头，“那这两年里，你们那个被攻击的系统，丢没丢东西，丢了多少，丢的是谁家的脸，你们知道吗。”

“经审计，未发现数据泄露。”沈一鸣回答得很稳。

“未发现。”沈墨把这三个字放慢了，“未发现泄露，和没有泄露，是两句话。”

沈一鸣看了他一眼。镜片后头的目光很平，像看一份不构成风险的文件。

“沈先生，法律上，我们只需要‘未发现’。”他说，“举证责任在指控的一方。”

他站起身，公关把材料码齐，留在桌上。走到门口，沈一鸣回过身，补了最后一段话，语气还是那么客气：

“另外，有一句话，是善意提醒。近期我们注意到，个别渠道在传播‘云瞳泄露公民数据’的说法。云瞳是上市体系内的重点企业，商誉是核心资产。若不实言论继续扩散，公司将依法追究相关主体的民事责任，包括但不限于名誉权与商业诋毁。方律师是专业人士，分寸想必比我拿捏得准。”

门轻轻带上了。

方敏华盯着桌上那两摞材料，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看见没有，这叫法务。”她说，“来之前我还想着怎么问住他。人家根本不接招，人家来，就是把四堵墙当着咱们的面砌好：技术中性一堵，格式国标一堵，受害者身份一堵，商誉诉讼一堵。往后咱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得在这四堵墙里头说。”

小主，

“还有一堵。”沈墨说，“他没砌，可他知道咱们知道。”

“哪一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