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云那天从工作室的椅子上被扶起来，回了家，就关上了门。

头两天，苏雪梅去敲，敲不开。隔着门板问一声，里头应一声，声音是干的，说没事，让她回去。菜场那边，何秀云跟人请了假，说身上不利索。楼道里碰见的邻居讲，何家好几天没开灯了，就傍晚有一小会儿，厨房的窗透出点光，隐约是在下面条，一个人的量。

顾晓薇不让硬闯。

“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有人陪。”顾晓薇跟大家说，“是有人让她一个人待着，又让她知道，门外头有人。这两样得同时给。她关门，不是把你们关外头，是把自己关里头，怕自己一开口就散架。”

第三天上午，顾晓薇自己去了。她没敲门，在门口台阶上坐下，隔着门说话，说的都是些没用的家常：今天菜场的西红柿便宜，社区昨天发了防暑的藿香正气水，她带了两支，搁门口了。说着说着，门开了一条缝。

顾晓薇进去，坐了一上午。

屋里比她想的还整齐。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地扫过，被子叠成豆腐块。可就是这份整齐，让顾晓薇心里一沉。她做这行知道，一个刚遭了大事的人，家里越是一尘不染，越说明这人在用打扫压着自己，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要塌。

五斗柜上摆着一张相框，何小军的，是他二十岁生日照的，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装，笑得有点憨。相框前头，摆着一小碟花生米，一双筷子。

“给他留的。”何秀云顺着她的目光说，“他爱吃我炸的花生米。这两年，我光顾着给那个假的送钱，倒把真的忘了。这几天我天天给他摆一碟。”

顾晓薇没劝她这没用，也没说这有用。她只是坐着，陪她把那一上午坐完。临走，何秀云塞给她两个西红柿，说社区发的藿香正气水她收下了，让顾晓薇也拿俩西红柿走，别空着手。

出来的时候，顾晓薇的眼睛是红的。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顾晓薇回到工作室，声音很轻，“她说，晓薇啊，我这两年，是不是拿我儿的命，换了两年不做噩梦的觉。”

屋里没人接。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顾晓薇说，“她心里清楚，那个‘儿子’是拿真儿子的死喂出来的。她越是靠那声‘妈’活着，就越像是……在儿子的坟头上取暖。这个认知，比死讯还剐人。”

“那怎么办。”苏雪梅问。

“这个东西，跟戒瘾一个道理。”顾晓薇说，“那声‘妈’，就是她的药。药戒了，人会疼，会空，会觉得活不下去。可这药是毒的，喂药的手，就是害她儿子的手。得让她自己想明白：是接着含着这颗毒糖过下半辈子，还是把糖吐了，疼一场，重新学着自己走路。这个选择，别人替不了。你替她选了，她立不住。”

第四天，顾晓薇把张桂芳也请来了。

两个母亲，一个丢了儿子，一个丢了女儿。一个已经知道儿子没了，一个还攥着“给我活着找”。顾晓薇让她俩坐在一块儿，不是为了劝，是为了让她们照见彼此。

张桂芳一进门，看见何秀云几天没见憔悴成这样，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挨着何秀云坐下，两只手把老姐妹的手包住。

“何姐。”她说，“我听说了。”

何秀云摇摇头，没说话。

“你比我狠。”张桂芳说，“你敢往下看。我到现在，还不敢让人跟我说‘你闺女没了’这五个字。我宁可她在那边过得不好，也得让她活着。哪怕是个假的在跟我视频，我……”

她说不下去了。

“桂芳。”何秀云开口了，这是她几天来第一次主动说这么长的话，“我劝你一句，你别学我。我攥着那个假的，攥了两年半。你知道我攥的是什么吗。我攥的是一根绳，绳那头拴着一块石头，我以为拴的是我儿，其实拴的是块石头。它不但没把我拉上来，还一天一天，把我往水底下拽。我下了半年宅基地的钱，借的债，都顺着那根绳，喂了水底下的鬼。”

张桂芳的眼泪掉下来。

“我今儿把你叫来，”何秀云说，“就想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个会跟你视频的‘丹丹’，不是你闺女。你闺女要是还活着，她盼的是你好好的，不是你把命和钱，都填给一个偷了她脸的东西。你要真疼她，就先把自己从那根绳上解下来。”

屋里静了很久。

然后张桂芳做了一件事。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跟“女儿”视频的软件，找到那个天天喊她妈的账号。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何姐。”她说，“你陪我。”

“我陪你。”何秀云也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两个老太太，一人点开一个假儿女的账号，手指头一起按下去。删除。确认。

屏幕上，那两张偷来的脸，同时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