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墨推门进来时，苏雪梅已经坐在前台后了。

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搁着一面小圆镜。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散开、扎紧，又散开，最后留了个半扎半披的式样。打眼一看，比平时年轻了两三岁。

“连镜子都用上了。”沈墨把外套挂在椅背上。

“应聘主播，总得有个主播样。”苏雪梅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抹上一道薄薄的润唇膏。她平时素面朝天，今天特意打了底，修了眉，唯独没画眼线。沈墨交代过她：卧底的妆不能太过。太打眼，人家会问“你这条件怎么不去当模特”；太土，第一轮就被筛选掉。得恰到好处——让人觉得“底子不错，稍微包装包装就能上镜”。

陆晚晴端着两杯茶从茶水间出来，递给苏雪梅一杯。她打量了苏雪梅一眼，没说虚夸的客套话，只淡淡道：“像刚毕业的。”

苏雪梅一愣，笑了笑：“我都三十了。”

“不像。”陆晚晴说，“刚毕业的姑娘就是这股紧绷劲儿，把拘谨当认真，把客套当真切。”

她说这话时嘴角没挂笑，眼神却极安静。苏雪梅听得懂。红楼五年，陆晚晴比谁都明白：一个人要在陌生而危险的环境里强装镇定，要在被人肆意打量时努力笑得自然，需要费多大的力气。这些罪，她都受过。

沈墨拖了把椅子坐在苏雪梅对面，转着手里的钢笔，没翻开笔记本。他用笔尖点了点桌面右下角那道陈旧的凹痕。

“交代你两件事。”沈墨开门见山，“第一，只看不问。你是去应聘的，应聘的人只管回答问题。你多嘴问一句，对方就多一个试探你的机会。”

“第二，进了门，不管看见什么，别露破绽。”

苏雪梅重重点头。

“我说的不是脸色，是眼睛。”沈墨语气沉了下来，“人在紧张的时候，眼睛最藏不住事——瞳孔放大、眨眼变快、眼珠乱晃。小雨当初就是栽在这上头。你进去之后，不管瞅见谁，哪怕墙上贴着你熟人的照片，眼皮也别跳。该笑就笑，该点头就点头。嘴和手都能演戏，可心跳一快，眼神就飘。你得先把自己的心压住。”

他收回笔。

“就这些。你自己坐十分钟，把心气理顺了再动身。”

苏雪梅没说话，低头看着手心。手指没抖，掌心却浸出一层细汗。她顺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捧起茶杯抿了两口。

茶是温的，不烫嘴。陆晚晴泡的茶，向来都是这个温度。

窗台上，白雏菊的阴影里，那只橘猫翻了个身，露着肚皮，四爪蜷缩，睡得一塌糊涂。

苏雪梅拉门出去时，沈墨在身后沉声喊了一句：“全须全尾地回来。”

“知道了。”她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开发区创新大厦离工作室约莫四十分钟车程。

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大堂保安例行公事地让苏雪梅在访客机上刷了身份证。机器吐出一张小小的凭条，上面打着她的姓名、受访公司和时间。苏雪梅扫了一眼，折好收进包底——这也是沈墨交代的：卧底留下的每一张字据凭证，日后都可能是打死对方的链条。

星耀传媒吃下了十二楼整层。电梯门一开，迎面就是一面白灰色的形象墙，上面嵌着金属字：星耀文化传媒。下方一行小字：让每一个素人，都有被看见的机会。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灯光偏暖，跟这栋楼里其他公司冰冷的格子间截然不同。这里被布置得像个精致的展厅。

前台是个扎高马尾的女孩，标准八颗牙的职业笑容。见苏雪梅进来，她起身微躬：“您好，请问是来面试的吗？”

“是的，我姓苏，网上填过表。”

“苏小姐请稍等。”女孩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您约的是十点半，市场部张经理和您聊。请先在休息区喝杯水。”

苏雪梅坐在皮革沙发上。沙发陷得很深，茶几上整齐摆着一排宣传册。封面是一个女孩从素颜到精致妆容、再到站在聚光灯下的三格对比照，下附一行标语：“你的光芒，我们来放大。”

她随手翻开，里面是公司简介：成立三年，签约主播逾三百人，合作平台二十余家，千帆互动赫然排在首位。后半本全是在展示“优秀学员”——照片旁边标着艺名、签约时间、粉丝量和月收入。页脚加粗印着：我们不制造网红，我们只是帮普通人在镜头前做自己。

翻完一整本，苏雪梅注意到一个细节。

所有“优秀学员”的月收入，无一例外地标注在两万到五万之间，没有一个低于两万。

她放回册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在纸杯边缘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唇膏印。她看着那道印子，心里沉了沉。这些所谓的“优秀主播”，每月打给家里的钱都是整的——两万多的月薪，打回去必定是一万、八千。可按这个模式算，打钱的恐怕根本不是她们自己，而是公司。公司扣掉所谓的“培训费”“住宿费”“设备折旧”，再替她们把定额抛给家属。

小主，

她强行将这股情绪按了下去，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苏小姐，张经理请您进去。”

张经理四十岁上下，圆脸，发际线后移，穿着件略显紧绷的浅蓝色衬衫。袖口卷了两折，显得亲和又干练。他客气地同苏雪梅握手，掌心干燥，力道分寸拿捏得极好。

“小苏是吧，坐，别拘束，就当随便聊聊。”他帮苏雪梅拉开椅子，自己坐下后，顺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这个极其自然的动作让苏雪梅眼皮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面试官不看手机很正常，但特意将屏幕翻过去朝下，意味着他极度警惕有人窥探他的设备信息。

“我看你简历，之前在小学做心理健康辅导？”

“对，做了六年。”

“挺好的职业，稳定，还有寒暑假。怎么想着转行做主播了？”

苏雪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墨教她的方法：以真垫假。用真实的情绪去填充虚假的身份，这样眼神是真的，呼吸是真的，连声音里的哽咽都是真的，只有那个应聘的理由是假的。

她低了低下头，停顿了两秒，再抬眼时，嗓音微微发哑：“我爸去年走了。急性心梗，突发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