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韩冰交出来的是一段经过深度剥离的音频。

三段不同日期的视频，几十兆的音视频文件，被他的软件拆成了十六个独立音轨。所有人声、背景音乐、平台特效音被抽离干净后，只剩下极微弱的环境底噪。

十六个音轨里，有三个音轨的尾端，各自残留着一模一样的一截声波。

第一截很短，是一个电子合成的女声，语速极快，略带东北口音：“四楼到了。”紧接着是“叮”的一声开门音。韩冰把这段声音的波形图放大到像素级，跑遍了省城四千多部在用电梯的声音样本库，最后将目标范围锁定在十七部电梯上。十七部电梯，全在城北同一个片区。

第二截声音来自窗外，模模糊糊：“乘客您好，欢迎乘坐37路……方向……”后面的字被滚滚车流声淹没。

韩冰以37路公交沿线的十个站点为基准，按上午十点至下午两点的班次间隔逆推，计算声波穿透墙体后的衰减分贝。答案极精准：声源距离公交站点大约八百米。

“太近，报站声会被街道杂音冲散；太远，录音设备根本抓不到。”韩冰在卫星地图上划出一个红圈，“交集只有这儿——城北站前北路。”

地图被放大。那是一栋五层高的老商业楼，九十年代的白色瓷砖外墙大片脱落，一楼临街的铺面关了一半，卷帘门上贴着“旺铺转让”。楼门口高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站前商贸大厦。

“这栋楼左翼的电梯，语音提示就是‘四楼到了’。从四楼朝南的窗户往外看，八百米外正好是37路公交站的红红绿绿。三段视频——去年十二月、正月、今年三月，全是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录的。”

沈墨把地址发给苏雪梅，紧接着拨通电话。

“顾晓薇在你旁边吗？”

“在，今天下午她没排班。”

“让她陪你去。两个人，一个问租房，一个看细节。别带录音笔，别带任何设备。就用眼睛看。”

站前商贸大厦比照片上还要破败。

一楼临街的铺面里，一家卖空调配件的老板正坐在小马扎上刷视频，脚边的落地扇发出笨重的嗡嗡声。旁边两间铺面拉着铁门，上面贴满了牛皮癣广告。三楼的窗户糊着旧报纸，而四楼朝南的六扇窗户，无一例外，全拉着厚重的深灰色遮光帘。

马路对面，苏雪梅和顾晓薇一人捧着一杯柠檬水。

“四楼。”苏雪梅吸着吸管，嘴唇几乎没动。

“看到了。”顾晓薇平时做社区心理援助，不说话时像个安静的访客，但眼神极锐利，“六扇窗，同一种厚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穿过马路进了大堂。发黄的地砖泛着油光，电梯口的垃圾桶里塞满了外卖盒。电梯门向两侧滑开时，果然响起了那个机械的女声：“四楼到了。”

苏雪梅没按四楼，按了三楼。

出了电梯，两人贴着墙根走楼梯上四楼。楼道狭窄，墙上的白灰起了泡，一碰就往下掉渣。四楼的走廊不过十来米长，两边各三间房。

最里头那间——401室，门上没有任何公司招牌，只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个黑体字：机房重地，非请勿入。纸张下方是一道极新的电子密码锁。门框上沿，一个半球形的半隐蔽监控探头正亮着红灯。

两人没停，径直从401门口走过。

擦肩而过的几秒钟里，苏雪梅余光扫向门口。地上堆着八九个外卖盒，摞了两层，最上面的盒盖上还残存着油渍。一股复杂的混合气味扑鼻而来——不是单纯的垃圾臭，而是浓烈泡面、廉价消毒水、女生洗发水，以及没倒掉的湿烟蒂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四五个人挤在狭小空间里长期生活才会留下的独特气味。

下了楼，回到马路对面。苏雪梅把柠檬水放在花坛边上。

“里面住了不止一个人。至少四个，甚至五个。”

“怎么看出来的？”顾晓薇问。

“门口的外卖盒子。九个盒，三种菜系：黄焖鸡、麻辣烫、拉面。三份黄焖鸡摞在最上面，应该是昨晚留下的。一份吃得很干净，一份剩了半碗，另一份……”苏雪梅顿了顿，“只动了顶上的两筷子。”

顾晓薇神色一动：“吃不下？”

“同一种东西，同一个时间点，有人扫光，有人吃不下。”苏雪梅压低声音，“那个吃不下的人，要么生了重病，要么刚挨过打哭过，要么……根本不是自愿呆在那里的。”

苏雪梅掏出手机，给沈墨发了条短信：“站前北路商贸大厦401。电子锁、探头、新鲜外卖。里面至少三四个人。让韩冰再比对一次周小雨的基站重叠度。”

沈墨秒回：“乔楠手续拿到了。等两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