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定在凌晨三点。

乔楠选这个点，不是图夜深人静。凌晨三点是人的生理极限，也是地下室里那些不见天日的人唯一能睡着的时候。音响关了，补光灯的余温还没散尽，看守换上拖鞋在保安室打盹，监控画面在没人看的屏幕上寂静地循环。乔楠在布控会上说得很直白：这个时间破门，里面人的反应至少慢三秒。

对缉毒和刑侦来说，三秒足够了。

陆晚晴也跟着来了。

布控会上乔楠没安排她，是临出发前，她自己走到车旁边的。乔楠看了她一眼，嘴里那句“不合规矩”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实话：“里面救出来的人，看见穿制服的会应激。”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没穿。”

她穿着那件旧深灰色外套，袖口掖了两折。上车前，她抬手把散发拢到脑后，用一根黑皮筋扎紧。这个动作沈墨很熟悉，红楼案庭审的前一天早上，她也是这么扎头发的。当时她说，头发扎紧了，手就不容易抖。

沈墨站在她身侧，穿着件黑色夹克。他的警服早就交回去了，右手却依然习惯性地搭在腰间那个空荡荡的枪套位置，手指在夹克边缘微微蜷缩。出发前乔楠叮咬了他一句：“你跟在后头，别走第一个。”

沈墨没争辩。他清楚自己现在没有执法权，也没配枪。但周野笔记本扉页上记着的，就是这间工作室的地址。那本在房梁上沉寂了两年多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用红笔死死划出了一条通往这里的死胡同。

三辆车，十二个人，一路闭灯默行。

城东这条巷子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在电子地图上只是一段虚线。巷口堆满了砖瓦碎石、废弃的破马桶和生锈的暖气管。两旁的民房大半挂着剥落的“拆”字，唯独最里面那栋二层小楼——灰砖墙、铁皮顶，门上赫然装了一道崭新的电子密码锁。在一片塌陷的废墟里，它像一颗没烂透的毒牙，死死钉在暗处。

乔楠抬手打了个暗号。

两名特警扛着破门锤压向侧门；另外两人翻过矮墙，从二楼阳台破损的窗框里潜入，顺着楼梯向下包抄；后门有人封死。

乔楠自己站在前门正中央，抬起关节敲了三下门。

“警察。开门。”

门里一片死寂，密码锁的绿灯在幽暗中一闪一闪。

他向后退了一步。“撞！”

破门锤重重砸上门框，木屑与灰尘轰然炸开，整扇门连同固定在砖墙里的铁框一起塌了下来。门倒下的瞬间，一股积攒已久的闷热气流扑面冲出——那是空调冷气、泡面汤底、脚汗、劣质烟草，以及某种过分甜腻的人造香氛掺杂在一起的怪味。

凡是去过401室的人，对这种气味都不陌生。

前厅里空无一人。几把折叠椅，茶几上的烟灰缸塞满了烟蒂。墙上的白板上用磁铁吸着一张排班表，十二个艺名，四班倒，三小时一换。马克笔的字迹被反复擦写过，边缘泛着模糊的黑晕。

排班表旁边的铁门虚掩着，门后是一条直通地下的水泥楼梯。楼梯极窄，仅容一人通行，台阶浇筑得高低不平，两侧凿开的砖墙甚至没抹水泥，缝隙里塞着十年前的旧报纸。往下走得越深，那种甜腻与汗臭混合的味道就越重，中间还夹杂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地下一层到了。

一条狭长的走廊，左右两边各三间房，门框上用粉笔粗糙地标着1到6号。

乔楠推开1号门。屋里的环形补光灯还亮着，冷白的光束打在空荡荡的椅子上，像一件诡异的展品。旁边的高脚椅歪倒在一旁，挂在桌上的耳机耳罩甚至还带着微温。墙角码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背后的粉色背景布，与401室的二号隔间如出一辙，也与星耀文化宣传墙上那些女孩的背景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这是同一套标准化的流水线方案，出自同一个供应商。

“隔壁有人。”沈墨低声道。

推开2号房门时，一个年轻女孩正蜷缩在墙角的高脚椅上。她穿着件吊带睡衣，光着肩膀，裸露的上臂上有一块淡黄色的淤青——那是两周前的旧伤。看见乔楠冲进来，她既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只是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手机，仿佛那是她唯一的防线。

她的目光落到乔楠身后的沈墨身上。沈墨没穿制服，手里也没枪，但那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睛让她瞬间明白：这个人，不是来消费她的。

“别怕，”沈墨放慢声音，“我们带你们出去。”

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松弛下来。她慢慢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的直播间里，弹幕还在不断滚动：“主播怎么不说话了？”“人呢？换台了换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跳动的文字，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话：“我不播了。”

她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站了起来。旁边的民警立刻脱下警服外套披在她肩膀上。她双手紧紧抓着警服的外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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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间直播室，十二个女孩，年龄最大的不过二十七八，最小的三个还没满十八岁。查验身份时发现，有五个人的身份证早已过期，且全被看守扣押；七个人的手机通讯录里仅有两个联系人——一个备注是“妈”，一个备注是“老板”。“妈”的电话永远打不通，而“老板”的电话一打就通，开口第一句永远是：“今天的时长凑够了没有？”

走廊尽头，乔楠对着步话机低语：“继续往地下二层搜。”

此时，前厅的两名保安已被彻底制服。两人都是马跃安防的雇员，一个光头，一个平头。光头被按倒时，正跪在地板上试图把一块硬碟塞进小铁桶里焚毁，但铁桶口太小，硬盘被生生卡在边缘。那块硬盘上贴着标签：白家营基地·备份·勿删。至于那个平头保安，则试图用手机群发预警信息，但这里的地下信号早在周野当年摸排时，就被设计成了死角，信息根本没发出去。

地下二层的环境更为阴森。

走廊里只有一盏红色的应急灯在闪烁，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诡异而扭曲。这里的空气几乎是停滞的，没有窗户，没有通风管道，只有一台积满灰尘的排气扇在墙上发出机械的嗡嗡声。

走廊最深处，有一间没有编号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