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算法无罪

千帆互动的总部在开发区一栋二十六层的玻璃大厦里。大堂的墙上挂着三块巨幅屏幕,循环播放千帆的企业宣传片。“连接每一份真实的表达”。前台小姐笑容标准,八颗牙,跟星耀传媒那个前台的笑容角度一模一样。沈墨进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大堂地板。黑色大理石擦得能照出人影。他看见自己倒映在地板上,夹克领口有点歪,跟这栋楼里每一个穿定制西装的人都不太一样。

乔楠走在他旁边。两人没有预约,但乔楠手里那份搜查令已经在前台扫描过了。前台的笑容没变,只是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五分钟后,钟诚的助理下来接人。

电梯在十九楼停了一下。门开了,进来两个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看见乔楠肩上的警衔,往边上让了让。门合上之前,沈墨从缝里看见了那一层。

一整层开放式工位,没有隔断,每张桌子上竖着两块屏。屏幕上是一格一格的直播画面,九宫格,十六宫格,一个人同时盯着十几个直播间。头顶的灯是冷白的,照得每张脸都有点发青。最里面那面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红色的数字在跳:待处理 1,207。旁边一行小字:平均处理时长 8.4 秒。

八点四秒。判断镜头里那个人是不是自愿的,八点四秒。

门合上了。电梯继续往上。

“陈婉的工位就在这一层。”乔楠说。

沈墨没接话。他在想那块红色的数字。一千二百零七。这个数字每天早上归零,晚上再涨回来。坐在那一层的人,一天要在八点四秒里做几百回判断。判错了扣绩效。判对了又被人撤回来的,那不叫判错,那叫口径。

二十六楼。电梯门打开,一整面落地玻璃。从这面窗看出去,整座省城的天际线像一块被熨平了的灰蓝色桌布。钟诚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起身。这不是傲慢,是算计过的。他知道今天来的不是客户,不是合作伙伴,是带着搜查令的警察和一个前刑警。

“请坐。”

钟诚五十二岁,保养得很好。头发是染过的。黑得发亮,但没有染过头皮,发根留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穿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衬衫领口那颗扣子没系。看着随意,其实是故意留的。一个每天在镜头前和投资人面前讲话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松”、什么时候该“正式”、什么时候该让对面的人以为自己不在战斗状态。沈墨在他对面坐下的时候,扫了一眼这间办公室。二十几个平方,一张长桌,一面书架。书架上是财报、行业白皮书、几本管理学的精装书,书脊笔直,没有一本翻出过折痕。整间屋子里没有一张照片。没有全家福,没有合影,没有那种老板办公室里常见的、跟什么人握手的镜框。干净得像一间随时可以退租的样板间。

他面前的桌上摞了三沓文件,每一沓都有将近半尺高。左边一沓是千帆互动内容安全白皮书,封面印着公司的logo和一句话。“让每一次表达都在阳光下”。中间一沓是第三方审计报告。普华永道出具的,每一页都有审计师的签名和印章。右边一沓是钟诚自己签发的内部合规文件,按年份分册,从二〇一九一直排到二〇二九。十一本,每一本封面上都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绝密·仅供内部法务使用”。

“我知道你们会来。”钟诚说,“我把能证明千帆合规的材料都整理好了。平台的运营模式、推荐算法的工作原理、内容审核流程、以及与金盾安防的合作始末。全在这儿。你们想问什么,这里有答案。”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语调很稳。每一个“的”字都落在同一个频率上。一个做过无数场投资人路演和媒体发布会的人的音准。

乔楠没有坐下,他把最上面那本“千帆互动灰色内容带数据报告”翻开。就是陈婉用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两年半、三百多页的那份原始数据。被隐藏的那一页还夹在里面。他把这页放在钟诚面前。

“这份数据是你们的。上面的数据口径、报表编号、生成日期。全是你内部BI系统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灰色内容带打赏流水占比百分之十五到十九。这份数据是你给股东看的真实数据。给媒体的版本。你删了这一页。”

“我不否认这份数据的存在。”钟诚说,“但数据只反映现象,不反映平台的意志。灰色内容带是一个现象,它在任何一个日活过亿的内容平台上都有。我们平台的选择是不主动推它。不给它流量,这就是我们的态度。”

“你们不给流量。但你们不封。”沈墨说。

“封了的话,它就会去别的平台。人还在那儿。不管在哪。封是掩耳盗铃。不推、不杀、不提供容易的入口。这是最负责任的做法。”

“钟总,你说的‘封了就会去别的平台’。这句话换一种说法就是:只要用户还愿意看,我们就愿意赚。你赚的是打赏流水,你拿走的比例是百分之三十。那百分之三十的钱里,有从被关在地下室的女孩手指缝里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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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诚没有反驳。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没有愤怒,没有被冒犯的不适,只有一个人被说中要害之后的沉默。

“沈先生,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他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如果有一天你的孩子打开千帆,看了一个你不喜欢的内容,你觉得他该去骂那个拍视频的人,还是该骂千帆。我觉得该骂那个拍视频的人。千帆不做内容,千帆不签主播,千帆没有碰过任何一个在地下室里的人的一根头发。这件事。从头到尾,是金盾安防非法拘禁,是星耀传媒诱骗签约,是一个叫做马跃的辅警在用你们警察的手铐铐完人之后,拿同一双手铐去铐那些小姑娘。千帆只做了一件事。它没有封掉这些人的直播间。没有封。”

说到“没有封”三个字,他用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指头底下不是桌面,是那份审计报告的封面。

“如果你们觉得没有封这件事该定罪,那就定。我不这么看。真正该被追究的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管的平台。知道,然后选择降权而不是一刀切,这叫策略。你们不认同这个策略,我理解。但你们不能管它叫罪。”他停了停,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显然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掐掉了所有多余的字。“算法没有价值观。它只反映用户的真实需求。你们不能因为用户想看什么、算法就推了什么,就说做工具的人是罪犯。”

沈墨等他说完。等了很久。等到窗外的云从对面写字楼的楼顶移到正中间,然后才开口。

“你每句话都对。算法没有价值观。可算法是你写的。算法不知道灰色内容违法,你知道。你知道了之后,还是让它接着在搜索结果第三页上活着。所以你不是用户需求的奴隶,是用户需求的同谋。你跟每一个深夜敲下‘再来一个’的人一块儿,把筹码扔进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区别只有一条。他们赔进去的是自己的良心,你赔进去的是别人的命。”

钟诚靠在窗框上没动,可他一时说不出话。倒不是被驳倒了。是沈墨在“算法无罪”这堵墙上敲出了一道头发丝那么细的缝。墙没塌,但缝是通的。从算法后头一直通到穿西装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