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槐安县回来那天，车开到一半下起了雨。

沈墨坐副驾。陆晚晴开车，雨刷调到最慢那一档，来回擦一下停一会儿。

“三十七本。”她说。

“三十七本。”

“大娘不肯让我们带走。”

“她不肯是对的。”沈墨说，“那是她二十年的东西。而且那东西离了她也读不了。”

后座上放着一个纸箱，里头是相机、支架和三块补光板。他们在董秀珍家里拍了六个钟头，拍到天黑，只拍完了十一本。

“剩下的怎么办。”

“下礼拜再去一趟。”沈墨说，“拍完还得录音。她念一句我们录一句，她自己解释每一个记号什么意思。没有她的口述，那些圈就是一堆圈。”

陆晚晴打了一下方向盘，绕过路面上一个积水的坑。

“沈墨。”

“嗯。”

“她七十一了。”

“我知道。”

“她儿媳妇说，她今年开始记不住新事。”陆晚晴说，“先忘新的，再忘旧的。这句话我从她家出来一路想到现在。”

雨刷又擦了一下。

“她那三十七本账，”她说，“现在只有一个人能读。这个人正在往下忘。”

沈墨看着挡风玻璃上的水。

“那就快点。”他说。

五月一日到三日，他们又去了两趟槐安。

第二趟把三十七本拍完了，第三趟做口述。录音从早上八点开始，中间管一顿午饭，下午两点接着录，录到五点她说话开始含糊，就停。三天录了十九个小时，还差着七本没录。

沈墨在县城里转了半天。

汽车站在县城东头，二〇一八年翻新过，候车室是新的，二十来排铁椅子，屋顶吊着三台风扇。他站在门口数了一下进出的人，二十分钟里进去十一个，出来八个。售票窗口只开一个，玻璃上贴着班次表，最晚一班下午四点四十。

他问了售票的姑娘一句，二〇一一年这儿是什么样。

姑娘说她那时候还在上小学。

县医院在人民路中段，门诊楼是二〇〇九年盖的，现在墙皮发灰。门口台阶两侧摆着自行车，台阶正中挂着一个铁牌子，写着禁止停车。沈墨在台阶上站了十分钟。人来人往，从台阶上过的人没有一个往两边多看一眼。

福利院的旧址在城西，二〇一四年那个院子腾出来了，现在是一家民办养老院。门口的水泥柱子上还留着旧牌子拆下来的四个膨胀螺栓孔，孔里塞了纸团。

沈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大门是双开的铁门，左边那扇上焊着一个小门。门槛是水泥的，中间踩出一个浅坑。门内是一小片院子，铺着方砖，砖缝里长着草。院子东边有一棵槐树，树很粗，三个人合抱那么粗。树底下摆着四张塑料椅子，坐着两个老人。

他往里看的时候，一个穿蓝褂子的护工从里头出来。

“找人？”

“不找人。”沈墨说，“我就看看。这儿以前是福利院吧。”

“早了。”护工说，“十几年前的事了。”

“您那时候在这儿？”

“我〇二年就在这儿了。”护工说，“院子改了，我没走。”

沈墨往那棵槐树看了一眼。

“那棵树以前就有？”

“有啊。”护工说，“那棵树比这院子老。以前娃娃们都在那底下玩。”

沈墨看着树底下那块地。方砖到树根那儿断开了，露出一圈土，土被踩得很实，比周围低下去一寸。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二十分钟才走。

苏雪梅用了十一天。

她把二〇一一年七月到二〇一三年六月这二十四个月的圈，一个一个拆成表。每个圈拆成七个字段：年月、性别、罐数、天数、有点没点、有没有旁边那个歪勾、从哪一本挪的。

拆完是四百多行。

她把这四百多行按孩子归并。同一个孩子在不同月份里出现的圈，归成一条。归并的依据是天数和罐数的连续性，还有董秀珍口述里那些零碎的话。

归并完是六十八条。

五月六日下午三点，她把中间那块白板擦干净了。

“沈墨。”

“来了。”

“我先说前提。”苏雪梅拿着笔站在白板前，“董大娘的账不是花名册，她记的是嘴，不是人。同一个孩子她可能记岔，两个孩子她也可能并成一个。所以我这个数字有误差。”

“多大误差。”

“上下两三个。”她说，“但是不影响结论。”

“说。”

苏雪梅在白板左上角写下：董秀珍账，2011.7至2013.6，儿童六十八人。

“六十八个。”她说，“这里头，圈顶上有点的，二十七个。”

她写下：在册二十七。

“没点的，四十一个。”

她写下：不在册四十一。

“这四十一个里头，有九个后来补了点。”苏雪梅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小括号，“补点的意思是，这九个孩子后来走完了整套手续，登了公告，出了无人认领证明，进了正式花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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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笔举起来，在白板正中写下第一行算式。

41 - 9 = 32

写完她退开两步。

“三十二个孩子。”她说，“在那个院里吃过饭，用过奶粉，住过屋，董大娘一天一天给他们记着账。这三十二个人，在任何一份官方名册上都不存在。”

屋里没人说话。

陆晚晴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个数字。

“三十二个人。”她说。

“这还只是二十四个月。”苏雪梅说，“董大娘的账从九三年记到一四年，二十二年。我只做了这二十四个月，因为这二十四个月是廖小梅可能在的那一段。”

沈墨问：“二十二年一共多少。”

苏雪梅摇头。

“我不敢报。”她说，“我只做了一小段就用了十一天。全做完得两个月。而且越往前，董大娘的记忆越模糊，误差越大。”

她把笔换到另一只手。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感觉。”她说，“九三到〇六，十四年，没点的一共十九个。〇七到一〇，四年，没点的三十四个。一一到一三，两年半，没点的五十一个。”

她在白板边上写下这三组数。

三个数摞在一起，往下看是一条陡起来的线。

“变化发生在〇七年。”沈墨说。

“〇七年换院长。”陆晚晴说。

苏雪梅点了点头，把笔重新拿起来。

“还有第二个算式。”

她在第一行算式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我把韩冰给的那批公告，也截了同一段时间。”她说，“二〇一一年七月到二〇一三年六月，槐安县社会福利院名义发布的弃婴捡拾公告，一共六十一条。”

她写下：公告六十一。

“六十一个孩子。”她说，“按流程，一个孩子登公告，得先被这个院收留，收留了得吃饭。所以这六十一个孩子，理论上都应该在董大娘的口粮账上有对应。”

她把笔尖点在白板上。

“我一条一条对。对上的有九个。”

沈墨的眉毛动了一下。

“九个。”

“就是刚才那九个。”苏雪梅说，“补了点的那九个。”

她写下第二行算式。

61 - 9 = 52

“五十二个孩子。”她说，“报纸中缝上登过他们，写着捡拾时间、捡拾地点、性别、年龄，写着限六十日内前来认领。这五十二个人，从来没有在那个院里吃过一顿饭。”

屋里安静了很久。

老张那边收摊了，铁皮桶在地上拖过去，声音从窗户底下滚过。

陆晚晴先开的口。

“也就是说，”她说，“有三十二个真孩子没有纸，有五十二张纸没有真孩子。”

苏雪梅把笔帽合上。

“对。”

沈墨站起来，走到白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