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房在院子西南角，一间半的平房，门口堆着煤，煤堆上盖着一块旧帆布。
苏雪梅进去的时候，吴国庆正在往炉子里添水。养老院改了燃气，老炉子早不烧了，锅炉房现在归他管着杂物，可他每天还是来。
“你找我。”
“吴师傅，我姓苏。”
“坐吧。”老吴用下巴指了指墙边一张长条凳，“擦擦，有灰。”
苏雪梅没擦，坐下了。
屋里有一股煤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西墙上挂着一排工具，扳手、钳子、一把大号的管钳，每样都在自己的钉子上。墙角立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竹筐。
“吴师傅哪年来的。”
“九六年。”
“一直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老吴说，“中间没挪过窝。院子改了名，我没改。”
苏雪梅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我今天就问您一件事。”
“你问。”
“那些年，夜里来过车吗。”
老吴把手里的活儿停了。
他把水管的阀门关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过身来。
“来过。”
苏雪梅的笔停在纸上。
“常来吗。”
“九几年也有，不多。”老吴说，“一年三五回。那时候乡下有人半夜把娃娃送过来，不好意思白天来，怕人看见。这个我懂。”
“后来呢。”
“后来就多了。”
“哪年开始多的。”
老吴想了想。
“〇七年吧。”他说，“〇七、〇八年那阵子。一个月能有三四回。”
苏雪梅在纸上写下这个数。
“什么车。”
“面包。”老吴说，“灰的。”
“同一辆？”
“看不出来。”他说，“夜里，我离得远。就知道是灰面包。有时候换一辆，牌照我没记过。”
“车进院吗。”
“不进。”老吴说，“停在门外，门口那块空地上。人下来，走进来。”
“抱着东西？”
老吴点了点头。
“抱着孩子。”他说，“裹着，看不见脸。走得快，一步两步就进去了。”
“您看见过几回。”
“记不清。”他说，“我烧锅炉的，我值夜班的时候多。三年五年下来，见过总有二三十回。”
苏雪梅写完这一行，抬起头。
“吴师傅，您那时候怎么想的。”
老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
“我能怎么想。”他说，“我想这是送孩子来的。这地方就是收孩子的地方。人家送来我还能拦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耳朵上。
“我就是烧锅炉的。”他说。
苏雪梅没有接这句。
她把本子往膝盖上按了按。
“吴师傅，有没有过不一样的？”
老吴的手在耳朵上那根烟旁边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苏雪梅等着。
炉子里的水在管子里响了一声。
“有一回。”老吴说。
“哪一年。”
“记不清了。”他说，“十年往后。也可能是十一年，也可能是十二年。反正是热天，我穿着背心。”
“那天怎么了。”
“我起夜。”老吴说，“我们那个厕所在东边，我得从院子里穿过去。我走到一半，看见门口停着车。”
“灰面包。”
“灰面包。”
“然后呢。”
老吴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在手指头上转了转。
“进去两个人。”他说，“我蹲在树后头等着，因为我那时候正憋着，我不想让人看见我。”
苏雪梅的笔尖压在纸上没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们出来了。”
“还是两个人？”
“还是两个人。”老吴说。
他把烟塞回烟盒里。
“一人抱一个。”
苏雪梅抬起头。
“抱着孩子？”
“抱着东西。”老吴说，“裹着的。跟进去的时候一样。”
“您怎么知道是孩子。”
老吴看着地上。
“出门那会儿，有一个动了。”他说，“一条腿从裹的那个东西里头伸出来了，晃了两下，那个人赶紧按回去。”
屋里静了很久。
“吴师傅。”苏雪梅说，“您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
“为什么。”
老吴把手在膝盖上放平。
“我跟谁说。”他说，“我说什么。我说我夜里蹲在树后头看见两个人抱着两个孩子走了？人家问我几点，我说三点多。人家问我哪天，我说不知道。人家问我什么车，我说灰面包。人家问我这两个孩子叫什么，我说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
“我这么说，人家不当我是疯子？”
苏雪梅在本子上写字。
写完她把笔停下。
“吴师傅，”她说，“我信。”
老吴看了她一会儿。
“你信有啥用。”他说。
他站起来，去把水管的阀门又开了一点，让水滴下来接在一个塑料盆里。
“我今年六十四了。”他说，“我在这个院里干了三十五年。有的事我搁在心里三十五年了。”
小主，
他背对着她。
“你早十年来问我，我不敢说。”
苏雪梅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吴师傅，我再问两句。”
“问。”
“那些车来的时候，院里有人接吗。”
“有。”
“谁。”
“不一样。”老吴说，“有时候是值班的，有时候是院长自己。”
“院长半夜在院里？”
“他那阵子经常在。”老吴说，“他有个办公室在二楼，晚上灯亮着。我烧锅炉的，我知道哪个屋亮着灯。”
苏雪梅写下这一行。
“那些人抱着孩子进去以后，去哪个屋。”
“西头那两间。”老吴说，“那两间原先是库房，后来腾出来放床。”
“西头那两间白天有人吗。”
“白天锁着。”
苏雪梅的笔停了一下。
“锁着？”
“锁着。”老吴说，“我给那两间也送过水。有一年冬天暖气管冻了，我去修，我得找人拿钥匙。”
“钥匙在谁那儿。”
“办公室。”
苏雪梅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
“吴师傅，”她说，“院里的孩子，白天在院子里玩吗。”
“玩。”
“那两间屋里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