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是七点半来的。

只有一行地址，后头一句话。

你一个人来。

陆晚晴看了两秒，把手机拿给沈墨看。

沈墨看完把手机还回去。

“你去。”

“她为什么找我。”

“不知道。”沈墨说，“可能因为你昨天没说话。”

西头那条巷子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亮着，光是黄的。

柯静在门口等她。

“进来。”

一楼堂屋开着灯，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吊在屋子正中。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四条板凳。墙上挂着一个日历，翻到六月。

“他睡了没有。”陆晚晴问。

“没有。”柯静说，“他这会儿醒着。”

她往里屋走。

“你跟我来。”

陆晚晴跟进去。

里屋的灯要暗一些。床靠着北墙，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他很瘦。脸的右半边是塌的，嘴角往下垂。左边的眼睛能动，转过来看了陆晚晴一眼。

“爸，来客人了。”柯静说，“省城来的。”

老人的喉咙里出了一声气。

“他现在说不出话。”柯静说，“他能听懂。”

她走到床边，把袖子往上挽。

“我先给他翻个身。”

她动作很快。

先把被子掀到床尾。再把老人身上那件汗衫的下摆往上拢。她把右手伸到老人的右肩底下，左手扶住胯，一使劲，把人往里侧翻过去。翻的时候老人的右臂垂下来了，她把它捞起来，摆在身前，摆成一个自然的角度。

然后她从床头拿了一个长条枕，塞在老人背后，把人靠住。

她拿了一条毛巾，在脸盆里过了一下，拧干，从脖子往下擦。擦到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用手指在一块地方按了按。

“这儿好了。”她说，“上个月还有点红。”

她拿了一个圆铁盒，倒了些爽身粉在手心里，抹在那一块皮肤上。

然后她把汗衫拉下来，被子盖回去，把被角在老人的肩膀边上掖了两下。

从掀被子到掖被角，四分钟。

她直起腰，把袖子放下来。

“爸，我出去说会儿话。”

老人的左眼转了一下。

柯静走到门口，把灯关掉一半，留了一盏小的。

她在堂屋洗了手。

洗得很仔细，搓了两遍肥皂。洗完在毛巾上擦干，把毛巾挂回原处。

她在方桌旁边坐下。

“你今年多大。”

“三十四。”陆晚晴说。

柯静点了点头。

“比我大七岁。”

“对。”

柯静把手放在桌上。

“陆姑娘，我看得出来。”她说。

“看出来什么。”

“你不是来劝我的。”柯静说，“你这两天一句话没说。你今天来，是想跟我说你自己的事。”

陆晚晴看着桌上那个白炽灯照出来的光圈。

“对。”她说。

“那你说。”柯静说，“我听着。”

陆晚晴说了一个钟头。

她从二十年前那个夜里说起。

她说那年她十四岁。她说那个院子叫红楼，是江城老城区一片旧房子的名字，她家住在最里头那一栋。她说那天晚上她在外婆家没回来。

她说第二天早上她回去，巷子口拉着线。

她说她那时候不明白拉线是什么意思。她说她想从线底下钻过去，被一个穿制服的人抱住了。

她说那个人抱着她往回走，走了很远，一直走到巷子口外头那棵树底下。

她说她在那棵树底下坐了一天。

柯静没有说话。

陆晚晴接着说。

她说后来她被送到姑妈家，住了一年零四个月。她说她姑父那年下岗，家里三个人挤一间半。她说她十五岁那年被送到舅舅家，住了八个月。她说十六岁到十八岁她在一个亲戚开的餐馆后厨住，睡的是储藏室，那间屋子夏天有耗子。

她说十四岁以后她一共住过六个地方。

她说十六岁那年冬天，她在储藏室里发过一次烧，烧到三十九度。她没跟人说，自己去街上药店买了退烧药，吃了两片，第二天照常去后厨端盘子。

她说不是没人管她。她姑妈每个月给她打两百块，她舅妈过年给她做过一件棉袄。她说他们都不容易。

她说那几年她最怕的不是没地方住，是过年。

“过年那几天，”她说，“餐馆关门，学校也放假。我不知道该去谁家。”

“你去谁家了。”

“我去我姑妈家。”陆晚晴说，“初一去，初三走。我姑妈让我住到十五，我说学校有事。”

“学校放假。”

“学校放假。”她说，“我在餐馆储藏室待到初八。”

柯静没有说话。

她说她十九岁考上大学，学的是心理学。她说她为什么学这个，因为她想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能干出那种事。

她说她大三那年查到了一个名字。

“怎么查到的。”

“图书馆。”陆晚晴说，“老报纸的缩微胶卷。当年那批案子的报道，报纸上登过一个律师的名字。我按着那个名字一层一层往下摸，摸了两年。”

小主，

“两年查到了什么。”

“查到那不是一个人。”她说。

她把手在桌上摊开。

“我十四岁的时候以为是有人杀了我家里人。”她说，“我二十四岁的时候才明白，动手那个只是最后一环。他上头有人，那个人上头还有人。”

她说她二十四岁那年改了名字。

“苏念。”她说。

柯静的手在桌上动了一下。

“苏是我妈的姓。”陆晚晴说，“念是想念的念。”

“你自己起的。”

“我自己起的。”她说，“我在派出所办变更的时候，那个办事员问我为什么改名。我说原来的名字不好听。”

她把手在桌上放平。

“我用这两个字过了十年。”

“十年。”

“十年。”陆晚晴说，“我用苏念这个名字回了江城，我用这个名字开了一间心理咨询室，我用这个名字接来访者，我用这个名字认识了沈墨。”

她停了一下。

“我用这个名字，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查出来了。”

柯静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那些人进去了。”陆晚晴说，“该判的判了，有一个死缓，有几个无期。二〇二七年那个案子结的。”

“然后你改回来了。”

“然后我改回来了。”

“为什么。”

陆晚晴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我也说不太清。”她说，“沈墨那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要是一直叫苏念，那些人就一直活在你身上。”

她笑了一下，很浅。

“我那时候听着觉得有道理。”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有没有道理。”

她把手收回来。

“改回来那天我在派出所填了七张表。”她说，“身份证、户口本、社保、公积金、银行、房产、执业资格。后来还有驾照、护照、学历备案。我填了三个月。”

她抬起头。

“我填最后一张表的时候，那个办事员问我，你原来那个名字还用不用。我说不用了。她说，那我给你销了。”

柯静没有说话。

“她按了一下鼠标。”陆晚晴说，“苏念这个人就没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里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是老人在被子底下动了一下。柯静侧耳听了听，没有起身。

她把手放在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

“陆姑娘。”

“嗯。”

“我问你个事。”

“你问。”

柯静看着她。

“你现在是苏念还是陆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