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八日上午九点四十。

乔楠没有带很多人。三个人，一辆车，停在小区外围那条路上。她自己穿的还是便装。

她们在门厅换了鞋。

前台那个穿粉色护理服的姑娘认得沈墨。

“戚老师在二楼。”

“哪一间。”

“最里头那间。”

乔楠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回过身。

“这楼里现在有多少孩子。”

前台愣了一下。

“三十一个。”

“护理员几个。”

“十九个，加两个夜班的。”

乔楠点了点头。

“我们上去。”她说，“你别广播，也别打电话。”

走廊尽头那间的门开着一半。

屋里的窗帘拉了一半，光是柔的。

戚慧兰坐在一张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她左手托着孩子的头和肩，右手举着奶瓶，奶瓶举得不高不低，瓶身斜着，斜的角度让奶水刚好把奶嘴填满。孩子在吸，一下一下，两只小手搭在瓶子上。

乔楠在门口站住了。

戚慧兰抬起头。

她看见了乔楠，也看见了乔楠身后的人。

她的手一动没动。

“等我喂完这个。”

乔楠没有说话。

戚慧兰低下头，接着喂。

奶瓶里的奶从一百二十毫升的刻度往下走。走到六十，孩子停了一下。戚慧兰把奶瓶抽出来，等了大概十秒，又送回去。

“他吃到一半要歇。”她说，“不歇容易呛。”

没有人接话。

三分钟以后奶瓶空了。

戚慧兰把孩子竖起来，让他的下巴搭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托着屁股，另一只手在他背上从下往上拍。

她拍了三分钟。

孩子打了一个嗝。

她没有停，接着拍。

又过了半分钟，孩子打了第二个嗝。

她这才停下来。

她把孩子放回床上，侧着放，在背后垫了一个卷起来的毛巾。

然后她冲门外喊了一声。

“小陈。”

一个护理员跑过来。

“二十六床。”戚慧兰说，“今天早上六点三十七度二，中午再量一次。昨天晚上十点排的便，绿的，量不多，你今天注意看。经皮胆红素昨天下午测的是九点八，比前天降了一点二，明天早上再测一次。”

“好的戚老师。”

“他吃奶中间要歇一次，别拿掉太久。”

“好的。”

戚慧兰站起来。

她走到墙边的洗手池，洗了手。

搓手心，搓手背，搓指缝，搓拇指，搓指尖，最后冲。

六步，一步不落。

洗完她甩了两下，拿纸巾擦干，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转过身，把两只手伸出来。

“走吧。”她说。

第一轮讯问用了两个小时。

她什么都不认。

问她明正司法鉴定所，她说楼上那家我知道，我不认识他们的人。

问她马长顺，她说有个老马，人挺好，后来不在了。

问她六份出生医学证明，她说那不归护理。

问她二〇一二年三月九日和五月十七日，她说十九年前的事我记不住。

问她二〇一三年五月为什么辞职，她说累了。

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上，回答每一句之前都停半秒钟。

两个小时里她说过一次口渴，喝了半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第二轮，乔楠把柯静那张收条的照片摆在她面前。

那是放大的照片，A4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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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一个签名，一个红手印。

戚慧兰低头看了三秒。

“我没见过。”

“这上头的字您认得吗。”

“不认得。”

“这个签名呢。”

“看不清。”

乔楠把照片往前推了一寸。

“这个手印。”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手印。”戚慧兰说。

乔楠把照片收起来。

“行。”她说，“休息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韩冰做完了比对。

她的十指指纹是上午在办案区采的。

“右手拇指。”韩冰说，“中心花纹是斗型，三角两个，位置和角度都对得上。特征点我标了十七个，全部对应。”

“十七个是什么概念。”

“认定同一，八个以上就够。”韩冰说，“十七个是没有任何余地。”

他把比对意见打印出来，一式两份。

乔楠拿着那两页纸进去了。

第三轮。

乔楠把那两页纸放在戚慧兰面前，没有说话。

戚慧兰低头看。

第一页是那个红手印的放大图，上头标着十七个红点，每个点旁边有编号。

第二页是她自己的右拇指指纹，同样标着十七个红点，同样的编号。

她看了十几秒。

然后她把两只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放平。

“那是我按的。”她说。

屋里安静了两秒。

“什么时候按的。”

“二〇一一年。”戚慧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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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月。”

“记不清。”她说，“下半年。”

“在哪儿按的。”

“县里。”

“为什么要按手印。”

戚慧兰把手指并拢了。

“对方要。”她说，“对方说三万二不是小数，要有个凭据。我说我不能写名字，我就按个手印。”

“那上头的签名是谁写的。”

“我写的。”她说，“我写了一半。第一个字写完我就不写了。”

乔楠把笔拿起来。

“戚慧兰，”她说，“从头说。”

从这一句往后，她再没有停过。

她说得很有条理，像在做一次交班。

“先是有人把孩子送到县里。”

“送到哪儿。”

“不一定。”戚慧兰说，“有的送福利院，有的送到别的地方先放几天。放几天是为了等材料。”

“什么材料。”

“出生医学证明。”

“怎么做。”

戚慧兰把手在桌上摊平。

“两步。”她说，“第一步做接生记录，第二步开证明。”

“接生记录怎么做。”

“产科有一本登记本。”她说，“那时候还是纸的，一天一页，写当天生了几个，几点生的，产妇姓名，性别，体重，接生人。这个本子写满了收到档案室。”

“然后呢。”

“往里加一行。”

乔楠的笔停了一下。

“加在哪儿。”

“加在当天那一页的最后。”戚慧兰说，“一天生七八个，那一页写不满。空着的行往里加一行，字迹是当天那个人的，笔是当天那支笔。”

“谁加。”

“懂行的人加。”

“您加过吗。”

戚慧兰没有回避。

“我加过。”她说。

“加过多少次。”

“记不清。”

乔楠把这个问题放下了。

“加完呢。”

“加完就有了根。”戚慧兰说，“有了根就能开证明。”

“证明谁开。”

“防保科。”她说，“空白证是编号的，一本五十张，领用有登记。开的时候按顺序，谁开谁签。”

“接生记录那一栏为什么空着。”

“因为那一栏要填接生人的名字和签字。”戚慧兰说，“填了就有人担着。空着就没人担着。”

“空着能过吗。”

“那时候能。”她说，“那时候管得松。后来收紧了，收紧以后就不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