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号夜里十一点多，柯静发来一条消息。
我爸发烧了，四十度。我现在在去县里的路上。
第二条消息是十二号早上来的。
肺部感染。医生说要住院。十二号那天我去不了了，对不起。
苏雪梅把消息给沈墨看。
“回什么。”
“回一句。”沈墨说，“照顾好您父亲，我们等着。”
“就这个。”
“就这个。”
柯永发在县医院住了九天。
这九天里柯静请了假，白天在医院，晚上回镇上，第二天早上再坐第一班车过去。吴健替她在学校代了三天课。
八月二十一号出的院。
出院那天下午，柯静发来第三条消息。
我爸出院了。日子我们改一下。
后头还有一条。
地方我也想改一下。
沈墨在办公室里看着这条消息。
“她改地方。”陆晚晴说。
“嗯。”
“上次她说别让她进镇子。”
沈墨没有回。他在等她自己说。
过了两分钟，第四条来了。
改到我们学校。操场上有一棵树，树底下有两条水泥凳。从校门口走进去六十步，路是平的，没有坎。
第五条紧跟着来了。
她腿脚不好。
九月十六日早上六点，省城火车站。
姜玉兰穿的是那件深蓝色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左手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右手扶着陆晚晴的胳膊。
布包里是那个铁盒。
进站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大姐，怎么了。”
“没事。”她说，“我摸摸。”
她伸手摸了一下安检机旁边那根不锈钢的栏杆。
“这个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以前是木头的。”
苏雪梅在旁边说：“大姐，您上回来火车站是什么时候。”
姜玉兰想了一下。
“前年清明。”她说。
她把手收回来。
“再往前，就是天天来。”
火车八点开的。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周素芬到城北去了一趟。
她拎了一只保温桶，还带了一样别的东西。
那是一张硬卡片，比手掌大一点，白的。上头有一行凸起来的小点，一共十几个。
“姜大姐，这个你带上。”
“这是啥。”
“你摸摸。”
姜玉兰把手指按上去。
她的指腹在那一行点上从左往右过了一遍。
“这是什么。”
“盲文。”周素芬说。
“上头写的什么。”
周素芬顿了一下。
“写的是我的电话号。”她说，“十一个数。”
姜玉兰的手指停在卡片上。
“你写的？”
“社区那个班学的。”周素芬说，“我学了四个月，别的还不会，数我会了。”
姜玉兰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过得很慢。
“这个第一个点是几。”
“是一。”
“这个呢。”
“三。”
姜玉兰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最后一个。
“一三九……”她念了一串。
念完她把卡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素芬。”
“哎。”
“你学这个费劲不。”
周素芬笑了一下。
“费劲。”她说，“一个班六十三个人，学到现在剩十一个。老师说我摸得算快的。”
姜玉兰把卡片捏在手里。
“那你接着学。”她说。
“学。”
姜玉兰把卡片塞进内兜里，扣上扣子。
“我明天带上。”
火车八点开的。
姜玉兰坐在靠窗的位置，脸朝着窗户。她的眼睛只剩一点光感，可她还是朝着窗户坐。
车过隧道的时候她说了一句。
“黑了。”
陆晚晴愣了一下。
“大姐，您看得见？”
“看不见。”姜玉兰说，“亮的时候有一点白。这会儿没有了。”
出了隧道她又说：“亮了。”
她这一路数了十四个隧道。
中午在餐车吃了饭。下午三点多，她睡了一觉，睡了四十分钟。
醒了以后她问陆晚晴。
“陆姑娘。”
“在。”
“她是什么样子的。”
陆晚晴把水杯放下。
“大姐，您想知道哪一样。”
姜玉兰想了想。
“高不高。”
“一米六出头。”
“胖瘦。”
“不胖。”陆晚晴说，“瘦，可不是那种瘦得没劲的瘦。她一个人给她爸翻身，能翻得动。”
姜玉兰点了点头。
“头发呢。”
“短的。”陆晚晴说，“到下巴，别在耳朵后头。”
姜玉兰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别在耳朵后头。”她说。
她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了。
“陆姑娘。”
“在。”
“她说话什么样。”
陆晚晴想了一会儿。
“她说话很直。”她说，“不绕，不客套。她跟你说一件事，说完就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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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玉兰没有说话。
火车往南走。窗外的天开始暗了。
“像她爸。”姜玉兰说。
九月十七日下午两点四十。
溪口镇中心小学的操场上没什么人。三年级在上课，一年级在午睡，六年级在上体育课，在另一头。
那棵苦楝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九月的太阳照下来，影子在地上晃。
姜玉兰坐在靠东边那条水泥凳上。
她是自己走进来的。从校门口到这棵树，六十步。她走了一分多钟，中间没有停。
沈墨他们站在离她七八步的地方。
她坐下之前先在凳面上摸了一圈。摸完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从里头把那个铁盒拿出来，抱在怀里。
她坐得很直。
两点五十，教学楼那边有动静。
一个人从二楼下来，穿过走廊，下楼，出楼，往操场这边走。
脚步声不快。
姜玉兰的头转了一点。
她听见了。
她的两只手抱着那个铁盒，抱得紧了一些。
脚步声在离她三步的地方停下了。
没有人说话。
风把树叶吹得响了一下。
柯静站在那儿。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上有粉笔灰。她的头发别在耳朵后头。
她看着水泥凳上那个人。
她看了很久。
姜玉兰坐着没有动。
过了大概二十秒，柯静把手在衬衫下摆上抹了一下，抹掉那点粉笔灰。
然后她走过去，在姜玉兰面前蹲下来。
她蹲得很低。她把两个膝盖并着，一只手撑在地上。
“我在这儿。”她说。
姜玉兰的手在铁盒上停了一下。
她把铁盒放在腿上，两只手腾了出来。
“我能……”
“你摸。”柯静说。
她把脸往前伸过去。
姜玉兰的手抬起来。
她抬得很慢，手在半空里停了两秒，像是在找位置。
柯静往前又送了一点。
姜玉兰的指尖先碰到了头发。
她的手停住了。
她的四根手指在那一小块头发上按了一下，很轻。
然后她的手往上挪，挪到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