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梨衣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白炽灯,和被单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身上那种如坠冰窟的寒冷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温暖,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安静地流淌,不再躁动,不再失控。
那个让她的身体一点点走向崩坏的寒意,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然后她转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少年。
脑海中那个一直指引她的光点,此刻变成了真实的人,坐在触手可及的距离里。
他的表情很复杂——惊喜、歉疚、疑问,还有某种她读不太懂的沉重,像是他经历了很久很久的跋涉,才终于走到这个床边。
绘梨衣甩了甩脑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路明非几乎是弹起来的,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把枕头垫在她背后。
他张了张嘴,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你怎么找到我的?你为什么来找我?你怎么会认识我?
按理说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是两条完全不相交的平行线,他还没有去过日本,她应该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一个花名为Sakura叫路明非的人。
可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恢复了红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干净又确定,像是已经认识他很久很久了。
所有的疑问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绘梨衣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的脸,然后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的事。
她伸出手,碰了碰路明非的脸。
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皮肤,真实的,不是幻影。她上一次想碰他的时候,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他跪在红井里哭,她站在他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
路明非愣住了,但没有躲。
绘梨衣收回手,低头摸索自己的口袋,她穿的已经不是在机场时那件破烂的巫女服,而是医院的病号服。
好在护士整理的时候把她的便签本和笔放在了床头柜上。她拿起便签本,翻到写了字的那一页,递给路明非看。
那页纸皱皱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Sakura,我来找你。”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认得这个便签本。在东京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把想说的话写在便签纸上,一张一张拿给他看,贴在她的玩具上。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女孩笨拙的表达方式,后来才知道,那已经是她能给出的全部。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轻声问,“你怎么知道要来这里?”
绘梨衣想了想,在便签本上画了一条线,线的这头画了一个火柴人(穿着裙子,代表她自己),线的那头画了另一个火柴人(头发乱糟糟的,代表他)。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那个火柴人,用力点了一下。
“脑子里,有一条线,知道你在哪里。”
路明非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忽然笑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告诉他,龙族之间可以互相感应,血统越纯粹感应力越强,也许在红井的那个瞬间,她用尽了全部力气喊他的名字,而他用尽了全部力气想要回到她身边。
那之后,他们的灵魂就再也走不散了。
他笑着说:“你画的真丑。”
绘梨衣鼓起腮帮子,用笔戳了他一下。
那个动作里没有愤怒,只有某种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亲近,在家族的白色房间里,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她开玩笑,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可以逗的人。
路明非放下便签本,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绘梨衣,对不起。”
绘梨衣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睛里写着不理解。
不是为现在的某一件事道歉,是为他没有来得及做到的一切。
为那场迟到的救援,为她独自面对的那些痛苦。
“我是说,让你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来找我,一定很辛苦吧。”
绘梨衣安静了一会儿,在便签本上翻了一页,低头写字。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写完了,她把便签本举到他面前。
“辛苦,但是我来了。Sakura说,世界很温柔。我想看看Sakura的世界。”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会碎掉。
绘梨衣又翻了一页,继续写:
“我可以,跟你走吗。”
这句话,她上辈子也用不同的方式问过。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这一次,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