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尽头,是一堵看似普通、与周围岩壁毫无二致的混凝土墙。墙面上甚至附着着些许潮湿的青苔与岁月侵蚀的细微裂痕,仿佛它自建成起便在此处沉寂了百年。
黄三爷提着那盏光线昏黄摇曳的煤油灯,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他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墙面上有节奏地叩击了七下,三声悠长,四声短促,每一次敲击都仿佛暗合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吱嘎……”
一阵如同陈旧木门开启的声响过后,那坚实的墙面竟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缓缓荡漾开来,中心处涟漪扩散,最终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裂隙。裂隙边缘流淌着冰冷而神秘的幽蓝色光泽,光芒如水纹波动,散发出微弱的空间扭曲感。
“二位,机缘已开,请。”黄三爷侧身让开道路,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洞壁上,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沈无忧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与好奇,不再犹豫,率先一步踏入了那道闪烁着幽蓝光晕的裂隙之中。
刹那间,眼前光影流转,一片模糊,身体仿佛穿透了一层冰冷而富有弹性的水膜,耳边响起细微的、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啵”声。待她稳住身形,重新睁开双眼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呼吸一滞,瞳孔微微收缩。
这赫然是一个巨大到令人心生敬畏的地下溶洞。
穹顶高远深邃,仿佛倒悬的夜空,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如凝固的瀑布般垂落,尖梢处悬挂着难以计数的各色灯笼:朴素的纸质灯笼随风轻摇,华丽的绢面灯笼绣着精美纹样,剔透的琉璃灯笼折射出梦幻光彩,甚至还有一些造型骇人、以不知名生物头骨制成的灯笼,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的火焰。斑斓驳杂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将整个广阔溶洞映照得光怪陆离,恍如幻境。
脚下是历经打磨、铺设平整的青色石板路,路面泛着湿润的光泽。道路两旁,则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摊位,如同繁华的市集。
卖符咒的摊位前,黄符纸、鲜红朱砂、各式狼毫符笔陈列得井然有序。摊主是位须发皆白、身着破旧道袍的老道士,此刻正全神贯注,手持符笔,为一个面色惨白、身形飘忽的女鬼细细勾勒着一道复杂的“安魂符”,笔尖灵光微闪。
隔壁法器摊上,桃木剑纹理清晰、八卦镜镜面幽深、铜钱剑串串古旧、招魂幡无风自动。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精壮汉子,裸露的手臂上纹满了诡异扭曲的暗红色符文,随着他擦拭法器的动作微微蠕动。
更远处的情报摊位则极为简朴,仅一桌一椅。一个头戴宽大斗笠、面容完全隐藏在阴影下的人静坐其后,面前木牌上字迹潦草却醒目:“一问十两,童叟无欺。”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神秘。
甚至还有摊位在推销“阴宅楼盘”,微缩的亭台楼阁模型精致非常,旁边摆着纸扎的侍女童仆。满面红光的胖摊主正口若悬河地向一对身着寿衣、满脸皱纹的老鬼夫妻热情介绍:“……二环内黄金地段,坐北朝南,阳光……呃,阴气充沛,附带独立小花园,风水绝佳,现在入手只要八十年的香火钱,分期付款也接受!”
穿梭其间的顾客更是五花八门,构成一幅奇幻画卷:
约莫三分像人,其中有神色各异的修行者、道袍飘飘的道士、手持念珠的和尚,亦夹杂着少数面色紧张却又带着兴奋的普通人,大约是凭特殊机缘获此邀请。
另有七分分明非人,有形形色色的鬼魂:有着宽袍大袖古装、气息沉郁的老鬼;有穿着时髦现代衣物、死气未褪的新鬼;有身躯残缺、魂体黯淡的;也有魂体凝实、面色红润,几乎与生人无异的。
此外,更不乏精怪妖物混杂其中:拄着拐杖、贼眉鼠眼的黄鼠狼老叟;姿容妖艳、眼波流转的狐狸精;甚至一只毛色油亮、蹲在摊位上的黑猫,正口吐人言,与摊主为一条小鱼干的价格争论不休。
整个鬼市人声鼎沸,喧嚣异常。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摊主卖力的吆喝声、顾客间的低声交谈声,以及一些非人生物发出的奇特声响,全部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而热闹非凡的市井交响。
但有一点格外引人注意:如此多不同种族、彼此间或许存在天然对立的存在聚集一处,竟未见任何冲突争斗。所有人(或鬼或妖)都恪守着交易的秩序,即便偶有争执,双方也会不约而同地压低嗓音,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仿佛唯恐惊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