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子时。月亮升到最高点,银白色的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却冷冽的霜。
沈无忧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墨临紧挨在她身边,呼吸轻缓。两人之间的玻璃茶几上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并非为了品饮,只因沈无忧紧张时手中必须抓着点什么实在的东西。
墨临宽大的手掌覆住她微凉的手指,掌心传来熟悉的温热,那温度平素令人安心,此刻却仿佛风暴前最后一片宁静的海滩。
起初,万籁俱寂,什么都没有发生。秒针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放大,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沈无忧忍不住侧首看了看窗外,那轮月亮圆满无缺,光华清冷,显得无比……寻常。“会不会是我老爹记错了日子?或者根本就是个玩笑,其实什么事都不会——”
话音未落,她攥着墨临的手心蓦地传来一阵灼痛。那不是错觉,墨临的体温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绝非人类发烧时的温热,更像是握住了一块刚从熔炉核心取出的、灼灼生辉的赤铁。紧接着,暗金色的纹路自他指尖皮肤下浮现,如同被无形之笔描绘,迅速朝着手腕、手臂、肩膀蔓延攀爬,宛如古老神木上活过来的藤蔓,瞬间交织覆盖了他裸露的肌肤。
那些纹路正是法则符文,沈无忧曾见过——在血月祭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墨临真身降临世间时,周身便缠绕着这般神圣而威严的符号。此刻,每一个符文笔画都在剧烈跳动、深沉呼吸、光华流转,仿佛拥有了独立生命。
墨临倏然闭上了双眼,眉头锁紧,形成一个隐忍的川字。他在竭力压制,沈无忧能清晰感知到他躯体深处那股正咆哮着苏醒的磅礴力量,犹如一头蛰伏了亿万纪元的太古巨龙,于深渊之底缓缓翻身,每一次肌骨的震颤都引动周遭规则的战栗。
那股力量太过宏伟,宏伟到他的凡人形骸仅仅是一个脆弱的“容器”,而此刻,容器壁正在那股洪荒伟力的冲撞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无忧。”墨临再度开口,声线比往日沉厚了数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压抑着翻滚的熔岩,“松开手,离我远些。我怕……控制不住,伤了你。”
沈无忧的指尖颤动了一下,却反而更紧地回握过去,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没有松手。
窗外,月亮似乎无声地又向上攀升了一线,倾泻的月光陡然变得浓稠如汞。墨临周身的金色符文骤然炽亮,不再是内敛含蓄的微光,而是迸发出刺目欲盲的、恍若小型太阳般的烈烈金芒。
整个客厅的物理规则开始瓦解,沙发、茶几、厚重的地毯、乃至那只白瓷茶壶,全都失重般缓缓飘浮而起,悬浮在半空无序旋转。
沈无忧感到自己的身体也骤然一轻,脚下实木地板的坚实触感消失了,仿佛正踩在一团蓬松而无根的棉花之上。
她强行稳住心悸,抬头直视墨临的眼睛。他的瞳孔已然彻底转化为金色,并非虚影形态下那种朦胧的淡金,而是如同熔化的黄金原液般浓烈、滚烫、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严光辉。
他的面容上寻不到一丝痛苦痕迹,唯有全神贯注的、近乎冷酷的坚毅,那是将所有意志凝聚于一点——“必须控制住”的、与本能对抗的专注。
屋内的异常进一步升级。几滴先前从翻倒茶壶中溅出的水珠,竟违背了重力法则,从光洁的地板上悄然飘起,逆流而上,在半空中汇聚成一颗剔透浑圆的水球,静静悬浮于两人之间,映照着满室金辉。
与此同时,窗外远处邻居家原本寻常的犬吠,第一声尚属平常,第二声却陡然拔高变形,待到第三声传来时,竟化作了苍老而充满困惑的人言,在夜色中幽幽飘荡:“今晚的月亮……怎么这么圆啊?”
沈无忧凝视着眼前飘浮的家具、逆流的水珠,耳中回荡着那诡异的犬吠人言,沉默在满屋金色光芒中蔓延了数秒。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脱口而出:“……这阵仗,还真不是开玩笑,说拆家就拆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