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来自一个叫李小雨的二十二岁女孩,住在外省一个叫青溪的小县城。从火车站出来还要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再走半小时山路。沈无忧看着手机地图上那个几乎被绿色全覆盖的坐标,陷入了沉思。沈无忧说:“这地方,鬼都不愿意来吧?”墨临站在她身边,背着沈无忧那个磨白了的双肩包。“有鬼。而且不止一个。”
沈无忧转头看他。“你感知到了?”墨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头看向远方山峦间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那里有执念。很浓,压了很多年。”
李小雨的家在青溪县城老街上,一栋三层自建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九十年代的审美,风吹雨打几十年,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冠遮住了二楼的窗户,阳光只能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
李小雨站在门口。二十二岁,个子不高,瘦,穿着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颜,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不是熬夜,是长期睡眠不好。她看到沈无忧和墨临从巷口走进来,迎上去,有些局促。“沈、沈大师?我是李小雨,订单是我下的。”沈无忧点了点头。“能看看那幅画吗?”
小雨把两人领进一楼堂屋。堂屋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供桌,供着奶奶的遗像,遗像旁边是一幅画。画轴是紫檀木的,轴头包浆温润,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抚摸。画心约三尺长、一尺宽,绢本设色,画的是清代仕女图。
仕女穿着一身淡青色襦裙,坐在太湖石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团扇上画着两只蝴蝶。她的脸是典型的古典美人——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但沈无忧看着那张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像了。不是像“清代仕女”,是像——她看了一眼小雨。“你妈妈?”
小雨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我两岁时妈妈就走了。我不记得她的样子。但奶奶说,画里的人就是妈妈。奶奶走之前把这幅画交给我,让我一定保管好,说‘你妈妈在画里等你’。我以为奶奶是糊涂了,可是……”沈无忧接话。“最近梦到了。”
小雨点头,抬手抹掉眼泪。“连续一个月了。每天晚上梦见画里的人哭。不是哭,是流泪,一句话不说,就看着我流眼泪。我醒来枕头都是湿的。我奶奶生前说过,这幅画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传了好几代,画里的人从来都是这个仕女。但我看到的……是妈妈。”
小雨从供桌上拿起一个信封,递给沈无忧。“这是奶奶留给我的信。她让我在‘遇到能懂的人’时打开。我觉得,你们就是。”沈无忧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画中有魂,魂是你母。非妖非鬼,乃画壁秘境困其魄也。欲救之,需寻能见画中真意之人。”落款是奶奶的名字和一个日期,三年前,奶奶去世前一个月。
沈无忧把信递给墨临。墨临接过,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画壁秘境”四个字上。“画壁秘境……我在古籍中见过。古代画仙以笔墨开辟的幻境空间,可囚魂魄,可藏珍宝,可困妖灵。入口须‘以画为媒,以血为引’,一旦进入,若无画仙指引,永世不得出。”
小雨急了。“那我妈妈还困在里面?二十年了?”她抓住沈无忧的袖子,“沈大师,求你救她。多少钱我都给。我虽然没什么钱,但我可以打工还你。”
沈无忧拍了拍她的手。“先别急。我们得先确认画里的魂是不是你妈妈。阿墨,开画。”
墨临走到画前,伸手轻轻拂过画面。规则之力如细丝从指尖渗出,渗入绢本的纤维、颜料、每一笔线条。片刻后,他收回手。“画中封有一缕残魂。但不是清代人——是现代的魂魄。魂魄的年龄,大约在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与小雨母亲的年龄吻合。”
沈无忧点头。她咬破食指,将一滴血点在仕女的眉心。神力顺着血液渗入画中。绢本开始发热,画面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泛起涟漪。仕女的脸开始变化——柳叶眉变细了,丹凤眼变圆了,嘴角的似笑非笑变成了悲伤的、用力抿着的弧度。她不再是清代仕女。她是小雨的母亲。年轻的小雨没见过妈妈,但沈无忧看过小雨奶奶留下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就是画中的这个人。
仕女的眼睛动了。不是画的错觉,是真正的、活人的、带着泪光的眼睛。她看着小雨,嘴唇颤抖,声音从画中传来,极轻极远,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小雨……”小雨扑到画前。“妈!妈!你在哪?我怎么才能救你出来?!”“画壁……秘境……山洞……”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电话,“妈妈被困在这里……出不去……有人……守着……”
声音断了。仕女的脸变回了原来的古典模样,眼神空洞,嘴角的似笑非笑像嘲讽。
小雨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沈无忧蹲下来,扶住她肩膀。“你妈妈还活着。魂魄完整,意识清醒,只是被囚禁在画壁秘境里。我们需要找到入口。”
小雨抬头看她,眼睛哭红了。“入口在哪?”
沈无忧看着那幅画。“入口,可能就在这幅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