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干井在乱葬岗与外棚的夹缝里。
井沿青苔厚,厚得像多年没人敢靠。敢靠的人要么不要命,要么要命但不想被看见要命。
张伟寅时到。
无相压息,灰袍旧,靴底泥新——新泥来自故意绕的两道脏水,脏水盖昨晚渠里的味。味一乱,跟踪的鼻子会累。累了就少跟半里。
瘸腿在两百步外的屋脊上蹲着,只许扔石子报险:一颗近,两颗远,三颗散。
井口无风。
张伟先丢一枚石子下去。石子响得发闷,闷说明井不深,或井底有东西吸声。吸声不一定是阵,也可能是厚泥。厚泥好。厚泥里埋人方便,也埋话方便。
他沿井壁内嵌的旧钉下去。钉锈,锈却承重——承过不止一个人。说明这井做过接头点。接头点最怕的是熟人多。熟人一多,就成香火地。香火地他不来。
井底是干的。
干泥上坐着一个人影,影还是昨夜那身灰衣。顾清河像在等茶,可井底没有茶,只有半截破碗。
“你来了。”顾清河说,“没带徒弟,好。”
“没有徒弟。”张伟落地,不靠近,“也没有师傅。”
“重复很好。重复三遍,心才记得。”顾清河用脚尖点点对面泥台,“坐。今天只补警告的最后半句。补完我消失。消失不是矫情,是保命。保命的人少说话,说话只说能用的。”
张伟坐下。
两人之间隔三尺干泥。三尺是论道的距离,也是拔刃的距离。谁都没拔。
顾清河忽然问:“入籍两个字,你怎么懂?”
“名册。编制。飞升台的门票。”张伟说,“门票一盖章,人就不是自己的了。”
“人话版。”顾清河点头,又摇头,“还差一句。听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把钉子敲进井壁:
“入籍是墙。墙不拦妖兽,拦的是‘你想怎么活’。墙里有灵石、有丹、有护道、有人喊你师兄。墙外有风、有刀、有饿、有人喊你魔。很多人怕饿,就用膝盖敲门。门开了,墙就加高。加高后你发现:你不是来成仙的,你是来给墙当砖的。砖砌进墙,就别想当人。”
张伟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像记账。
“所以你说别急撞。”
“对。”顾清河说,“别急撞。不是让你一辈子当老鼠。老鼠也会成精。成精之前,先学会数砖缝。缝够了,凿。缝不够,硬撞,头破血流,血还会被写成‘散修作乱,罪有应得’。罪有应得四个字,能把你一生的算计写成笑话。”
井上远远传来一声狗叫。狗叫很近,人影没有。瘸腿没扔石子。没事。
张伟问:“中域禁令呢?昨夜你吊这钩。”
顾清河眼神沉了沉:“钩该兑现了。听:中域很快会下一道明令——散修金丹,不得入中域核心城。名字可能叫清宁令,也可能叫别的。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刀:无宗籍的金丹,在他们眼里不是人,是流动的祸。祸不能进城,只能填边荒,或者被收编成狗。”
“已经定了?”
“定未发。”顾清河说,“发之前会有风。风从圣地观察使、从天演院、从货会跨国线往边荒灌。灌到无夜城时,你会看见三会变脸:昨天还敢夜市,明天就查金丹散修的息。息一露,名单就来。”
张伟沉默。
金丹的稳在丹田里转了一圈,转完更冷。冷不是后悔结丹。结丹是活路。冷的是活路被写成籍外的罪。
“所以我该怎么办?”他问,问的是方法,不是求收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