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未发前，张伟在车厢里闭了片刻眼。

不是睡。是把顾清河那口干井，又搬回脑子里过一遍。

井底的半截破碗，半图的燎痕，四句活法，一句警告。警告最毒，毒在短：入籍是墙，别急撞。

短的好处是好记。坏处是容易变成香火——香火多了，人就跪。他不当香火。他当尺子。尺子量完，该凿凿，该退退。

他睁眼，摸出暗本，在灯芯旁写四个字：别急撞。

写完又在旁边补：可凿。

再补半行数字：船票一百二十中品，已付；空窗七日，今日起算；清点所样本风险——未知。未知也要写。写了才不会假装自己全懂。

钱先生掀帘进来，看见他写字，放轻脚步：“东家，石掌门在外头应付联运官。联运官问咱们顾问可是灰袍。石掌门说：灰袍是通缉画像，我顾问有合同有保人，画像不能当籍。联运官又问赏金三百中品挂着，你怕不怕。石掌门回：怕画像的人，才会按画像抓；按合同查的人，才是官。”

“答得好。”张伟合上暗本，“画像是烟。烟不能盖章。盖章的是令牌。令牌在，烟就散。散不干净也没关系——散到官懒得写长报告，就够了。”

“您刚才……在想顾老头？”

“在想他没说完的半句。”张伟从夹层取出半图残页，残页边沿那行被撕走的字，他用指腹摩过无数次，摩出一点自己的猜测：……录在……

“散仙录。”他说出声，“上古散仙的名，被人从史里撕掉。撕掉不是因为他们弱。是因为他们不入籍。不入籍的仙，对仙籍司来说是笑话，笑话要删。删干净了，后人就只知道入籍才是正道。正道写进告示，告示写成禁令，禁令写成刀——刀砍的永远是没籍的脖子。”

钱先生头皮发麻：“那半图……真能指到无门殿？”

“半图指无门殿外围残阶。”张伟把图按在膝上，“残阶在中域腹地方向。禁令拦城门，半图引旧痕。一个不让进，一个让你想进。顾清河说：这就是墙。墙中间有缝。缝要自己量。量错了，血是自己的；量对了，路是自己的。没人替你量完再递钥匙——递钥匙的，多半要你的魂灯。”

“我们量到哪了？”

“空壳、合同、保人、船票、假目标、不接战书。”张伟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量变堆了这些。还差位置：真正踏进腹地边缘。踏进去，半图才从口袋变成路。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拜出来的——这也是他的话。话我不当经，当尺子。尺子量出来：今日不走，船票作废，一百二十中品变水；走，可能撞上清剿牙。水可以再赚。牙咬一口，丹可能碎。”

车厢外，石财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查就查！顾问令在这！保人印在这！清宁令写的是无籍不得入核心，我们这趟到腹地边缘货栈，边缘！边缘懂不懂？核心两个字在你们圣地嘴里，别随便往散修脸上糊！糊一次，我青石告示贴满边荒——说联运官不会认字！”

联运官被吼得一滞，哼了一声，盖了通行朱印。

朱印落纸，像一颗小钉子。

钉子钉的不是入籍，是过路。

过路就够。

够的标准很土：车能动，人不被扣，样本抽检还没落到他头上。落到了再演第二套词。词背了三版，背到石财做梦都会骂“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