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灯下，张伟把一块刨平的木板搁在膝上。板是劈柴余料，边角还起毛刺。炭笔在板上落字。五个。歪歪扭扭，不齐，像散修的步子。

写完，又在下面补两行：

拜师可以，入宗不行。

成仙不入籍。散修亦可问鼎。

三行并排，像三颗钉。钉完他不打算刻匾——匾招人跪，跪完有人替你填表。他抬手让钱先生看一眼。

“看见了？”

“看见了。”钱先生哑着嗓子，“要刻吗？刻了能留久一点。”

“不刻。纸抄可以，抄完带走。谁拿去开宗，我拆。拆的理由写：冒用。冒用我本来没有的东西——宗。没有还能冒，说明世上想当狗的人多。多就拆。拆到烦，烦也拆。”

他把三行用最土的腔读出声，像跟工地兄弟交代规矩，不像开坛讲道：

“我没有宗。听清了？没有。不是清高，是风控。有宗就有灯，有灯就有红叉。边荒外门，三年活四成——那四成里没有我，也没有你们，如果你们抄我的字却去点灯。点灯，字就假了。假了，陈九白死。白死我不许。不许用五个字钉死：无宗。”

院外忽然有人应声，像蹲了很久：“听见了！听见了还是想跟您——跟您有前途！”

“跟买卖。”张伟提高声，“别跟宗。宗没有。买卖有价，现结，结完两清。清了你叫我张伟，别叫宗主。宗主是墓碑。碑我拆过，还敢立，再拆。”

应声的人骂了句冷血，又骂抠门，脚步远了。骂声比颂声干净——颂声后面常有香。

张伟把木板上的字抹掉。木刺扎破指尖，血珠渗出来。他没舔，没起誓，没拿血去染任何灯芯。血就是血，破皮而已。

“下完了。”他对钱先生说，“下完不是收工回家养老。后面还有碎事：有人袖口绣影子、有人西沟卖入社符、有人递名誉顾问帖。碎事单看不值钱，碎事不拆，大旗就从这儿竖起来。竖旗的人死，围着旗的人更死。所以碎事也要做。”

钱先生背出旧句，像对账：“合同在。籍是墙。成仙可以，当狗不行。”

“再加一句：没有宗。四句够用。够用就别写成课纲。课纲会变山门，山门会变点灯。灯一亮，这套活法先毁。”

他把终笔上中下三页叠好，塞进暗本夹层。夹层不入任何籍册，只进自己记得住的地方。记得比匾安全——匾会被人供，供了就被人当旗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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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掉木板字之后，他让钱先生把三行字抄十份。纸用最便宜的，墨用剩半碗的，字歪一点没关系，歪得像野史，不像圣旨。

“塞哪儿？”钱先生问。

“茶馆柜下三份，驿道货栈两份，西沟棚三份，云边巷口杂货铺两份。塞的时候别喊，别敲锣，别说灰袍赐训。喊像发功，发功生香粉。香粉一出，观察期转清剿就有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