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烈坐在操场边上的一个废弃轮胎上。

他的眼睛看着墙上的铁丝网，半天没动。烟灰在指尖积了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

林野沿着墙根走。

十米。

五米。

三米。

林野的路线，正好要从方烈的正前方经过。

操场上其他所有犯人，在经过那个区域时，都会刻意地绕开一个巨大的弧线，像躲避瘟神一样。

但林野没有绕路。

他保持着原有的步伐，不急不缓地直线走过。

两米。

一米。

就在林野即将与方烈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方烈的头缓慢地转了过来。

他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中，那道下巴上的疤痕显得更加狰狞。

他抬起眼皮。

林野也同时转过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动作。

方烈的眼神里，是一片冰冷的深渊，带着一种看死物的麻木和锐利的探究。

林野的眼神里，是一面密不透风的钢墙，没有任何情绪外泄，平静得令人发指。

交汇。

持续了大约两秒钟。

林野的脚步没有停顿哪怕零点一秒，他转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方烈也没有任何反应。他重新看向墙上的铁丝网，抬起手，将指尖那截长长的烟灰弹落在地上。

两个人对了一下眼，什么都没发生。

但就在这擦肩而过的一瞬间。

林野的后背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方烈的右手动了。在他们对视的那一刻，方烈夹着烟的手指隐蔽地改变了角度，这是一个长期握刀的人，在遇到潜在威胁时，本能准备发力的动作。

这就是最不寻常的事情。

两个陌生人在操场上对视，什么都没发生。但在这种绝对的死寂下，隐藏的是两个极度危险的同类之间，最本能的气场试探。

下午放风结束。

林野回到206号房。

他坐在铺位上，大脑在疯狂地运转。

方烈。红潮旗下临港码头区的中层执行负责人。这不是一个打手，这是一个掌握着红潮物流网络实际运作体系的关键节点。

他在红潮的地位，比已经被隔离的麻六要高出无数个层级。

这种级别的人物，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被关进拘留所？

必须核实。

晚上五点半。打饭时间。

餐车停在铁门外。

林野端着碗走过去。

今天打饭的，是李国华。

林野将碗递过去。李国华面无表情地舀起一勺白菜汤。

“查今天新进来的那个人。”林野的声音低微，几乎混杂在汤勺碰撞塑料碗的声音里。

“下巴有疤的那个。”

李国华的手很稳，汤水一滴不漏地倒进林野的碗里。

“理由。”李国华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可能是我这盘棋里的‘车’。”林野拿过碗。

“下一个！”李国华大声喊道，目光冰冷。

林野转身离开。

等待。

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在拘留所里，信息的获取永远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晚上十一点。总闸拉下。

整个监区陷入黑暗。

十一点四十分。

熟悉的橡胶底靴子声在走廊里响起。

“哒，哒，哒。”

脚步声在206号房门前停下。

林野无声地起身，走到铁门前，站在阴影里。

小主，

李国华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值班记录本。

他没有看林野，目光盯着对面的墙壁，声音压到了最低限度。

“方烈。”李国华陈述，“三十岁。户籍地临港市南城区。昨天半夜，在南城区‘金樽’夜总会，因为打架斗殴被辖区派出所当场抓获。”

林野双手抓着铁栏杆。

“定性是什么。”林野问。

“寻衅滋事，扰乱治安。”李国华回答，“没有动刀，没有重伤。行政拘留十五天。”

林野的眉头在黑暗中皱了起来。

“打架斗殴。”林野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一个掌控着临港码头实际运营的人，半夜去夜总会打架。对方是什么人？”

“四个不入流的街头混混。”李国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嘲讽，“方烈一个人，赤手空拳，把他们四个的腿全打断了。然后他没有跑。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夜总会的大厅中央，自己报了警，等警察去抓他。”

死寂。

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他故意的。”林野给出了结论。

“辖区派出所的所长亲自带队去抓的人。连夜走的程序，今天一早就送进了第一拘留所。”李国华补充了一个关键细节，“案子办得极快。没有任何人试图保释他。红潮那边的律师连面都没露。”

林野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的信息碎片开始疯狂拼接。

蝴蝶效应。

7号码头四十一公斤的货被抄底。红潮损失惨重。

鲍正和在暗中盯上了罗国强的那辆灰色轿车。省厅的高压线开始在锦绣金融中心附近闪烁。

在这种极度紧绷的状态下，红潮内部必然会发生剧震。陈仕明那种多疑的性格，一定会开始怀疑内部有内鬼。

而方烈，作为码头区的中层执行负责人，他掌握的信息太多了。

“他在找一个绝对安全的隔离区。”林野睁开眼睛，看着门外的李国华。

“躲谁？”李国华问。

“红潮自己的人。”林野的语气笃定，“他把四个混混的腿打断，定性是扰乱治安。这种罪名，判不了刑，但足够他在拘留所里合法地待上十五天。第一拘留所，是目前临港市最安全的地方。”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