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青再次低下头，钢笔在纸上快速记录。

“坏的拉链。烟头烫穿的焦洞。”苗青一边写，一边重复。

“马建军带人搜出来的时候，那两百万现金是散装在里面的。”林野继续编织着这套虚假的说辞，“你可以去查证物清单。如果清单上没有标注拉链损坏和底部焦洞，或者他们在法庭上出示的那个袋子是完好无损的。那就说明，物证被调包了。”

苗青的笔尖重重地在“调包”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非常有利的抗辩点。”苗青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利用物证本身的物理瑕疵来否定证据的同一性。林先生，你的反侦察意识很强。”

林野没有接话。

他在观察。

这个人是真的在帮他，还是在收集他的陈述？

如果是真的帮他，这种细节上的抗辩确实是律师最常用的手段。但如果她是在收集情报，她就会把这些“拉链损坏”、“红色印泥”、“旧杂志”的细节，原封不动地传递给幕后的人。

一旦这些极其冷僻、只有苗青知道的假细节，在未来的某一天，从罗国强或者马建军的嘴里不经意间溜出来。或者，警方为了对付这个抗辩，突然拿出了一个真的破了拉链的袋子。

林野就会知道。苗青，就是陈仕明安插在法律援助中心的内鬼。

“我们看第三个方向。”

苗青的语速越来越快，似乎急于完成这次梳理。

“最致命的环节。那把蓝色的裁纸刀。账本碎片的切口与刀刃完全吻合。刀柄上有你的指纹。这把刀，平时放在哪里？”

“办公桌右上角的笔筒里。”林野回答。

“除了你，还有谁能接触到这把刀？”苗青追问。

“所有人。”林野抛出了第三个失真的版本。

“缉毒大队是开放办公区。我的桌子靠近走廊。”林野的声音极其平稳，就像在陈述一个铁板钉钉的事实，“那把裁纸刀的刀刃尖端，是断了一小截的。因为我上个月用它撬过办公桌的抽屉锁。而且刀柄的缝隙里，卡着一小块绿色的塑料碎屑。”

苗青的笔在纸上飞舞。

“刀尖断裂。绿色塑料碎屑。”

“对。”林野看着防弹玻璃上的反光，“每天晚上六点半，局里的保洁员刘阿姨会推着垃圾车进来打扫卫生。她经常用那把裁纸刀去割垃圾袋上的塑料绳。那块绿色的碎屑，就是绿色垃圾袋上留下来的。”

小主，

林野把某些细节说得过于详尽，详尽到了不符合常理的地步。

一个缉毒警察，怎么可能连一把裁纸刀上卡着什么颜色的碎屑，甚至连保洁员几点几分用它割了什么东西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是故意留下的破绽。

如果苗青是一个极其敏锐的、真心为他辩护的律师。她一定会质疑这个细节的合理性。她会问：林先生，你在法庭上说得这么详细，法官会觉得你在背书，反而不信。

但是。

苗青没有质疑。

她连头都没有抬。

她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发出极其流畅的“沙沙”声。她把“保洁员刘阿姨”、“晚上六点半”、“绿色塑料碎屑”这些词，一个不落地全部抄写了下来。

写完之后，苗青合上了笔记本。

“啪”的一声轻响。

会见室里的节奏突然慢了下来。

苗青把派克钢笔重新插回公文包里。她抬起手，将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极其优雅、干练。

“林先生。”苗青看着林野，眼神里透出一种大功告成的满意感。

“你提供的这三个方向的细节，极其关键。红色印泥、破损的拉链、绿色碎屑和保洁员。这些都是我们可以在庭审中发动突袭的武器。”

苗青拿起那叠厚厚的案卷副本，整齐地放回包里。

“我会立刻向检察院和法院提交调取相关物证和传唤相关证人的申请。只要我们在任何一个环节撕开口子，这条铁证如山的证据链就会彻底崩溃。”

林野坐在铁椅子上。

“辛苦苗律师。”林野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

表面上的融洽，在这间会见室里达到了顶峰。

一个尽职尽责、雷厉风行的律师。一个配合默契、细节清晰的当事人。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无懈可击。

但在这层融洽的表面之下。

林野的心里，已经拉响了最刺耳的警报。

暗流在极其隐秘的角落疯狂涌动。

她没有质疑。她只负责记录。她对那些明显失真、过于精美的细节照单全收。

她不是在准备庭审辩护。

她是在收集口供。收集林野在法庭上可能抛出的所有反击套路。

她要把这份详尽的“抗辩指南”，原封不动地交到那些制造伪证的人手里。让他们提前把那个黑色旅行袋的拉链弄坏，让他们提前去把那把裁纸刀上塞一点绿色碎屑，或者直接让那个虚构的保洁员“消失”。

林野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发绿的防弹玻璃，极其深邃地落在苗青的脸上。

深层的警觉，像冰水一样流遍全身。

苗青站起身。

她提起那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整理了一下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她走向会见室的门。

在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瞬间。

苗青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

透过防弹玻璃，她看着坐在铁椅子上的林野。

光线打在她的脸上，让她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

“林警官。”

苗青没有叫他林先生。她叫了林警官。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牵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职业，但也极其复杂的笑容。

“我有个感觉。”

苗青的声音透过金属通话器传过来，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探究和试探。

“你比所有人都更知道这件案子的全貌。”

这句话。

在这间狭小的会见室里，像是一道极其刺眼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隐藏在黑暗中的角落。

她察觉到了。

或者说，她在试探。

她试探林野是不是在故意编造这些细节，试探林野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这个局，试探林野是不是还有更深的底牌没有亮出来。

林野坐在那里。

手铐链条在胸前静止不动。

他的脸上，也极其缓慢地，浮现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没有任何防备被看穿的惊慌，也没有任何反向试探的锐利。

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苗律师说笑了。”

林野按下通话器，声音沙哑，语气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