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监区，206号房。

铁门紧锁。

林野盘腿坐在大通铺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呼吸均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苗青已经带着那份虚假的“抗辩指南”离开了，诱饵已经抛下，接下来就是等待水面上的浮漂产生动静。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可以停下来休息。

在拘留所这种极端封闭的环境里，任何一个细微的变量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绞索。他必须在红潮的屠刀落下之前，绝对掌控自己周围的这片微小空间。

这不是什么黑帮电影里那种靠拳头打出来的“号房老大”逻辑。那种靠暴力建立的秩序，极其脆弱，只要管教一棍子敲下来，或者换一个更狠的犯人进来，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林野要做的事，远比暴力更精细。

他要建立人情。用规则和信息差，编织一张看不见的安全网。

下午六点。晚饭刚刚结束。

陈大柱像往常一样，缩在大通铺最里面的角落里。他那件发黄的旧衬衫已经散发出一股酸臭味。他的双手神经质地搓着裤腿缝线，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还不清了……还不清了……房子要被收走……老婆孩子怎么活……”

声音细碎，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林野站起身，走到陈大柱面前。

“你再这么搓下去，裤缝明天就会裂开。”林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稳，“管教下个月才会统一配发新衣服。裤子裂了，你连放风都出不去。”

陈大柱浑身一震，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没活路了。”陈大柱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嘶哑，“外面的工程款结不到，高利贷天天去堵我家门。我老婆什么都不懂，她连哪个账户里有钱都不知道。”

“写信。”林野吐出两个字。

“写信没用！”陈大柱痛苦地摇头，“这里的信都要过管教的审。一旦信里提到了钱，提到了账目纠纷，直接就被扣下。他们怕我们在里面遥控外面转移资产。”

“我帮你写。”林野拉过一个洗脸用的塑料小板凳，坐在陈大柱对面。

陈大柱愣住了。

林野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铅笔芯，以及一张从法律援助文件上撕下来的空白边角料。

“你老婆叫什么？”林野问。

“秀……秀兰。”陈大柱结结巴巴地回答。

“家里有几个存折？”

“三个。建行、农行、信用社。”

“哪一个没被法院冻结？”林野的语速极快，直切要害。

“信用社那个。”陈大柱咽了一口唾沫，“那是用我老丈人名字开的。里面有二十万。高利贷的人不知道。”

“好。”林野低下头，手里的铅笔芯在纸上飞快地划动。

“我念，你听着。”林野一边写一边说。

“秀兰。我在里面一切都好，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要挂念。天气转凉了，家里那台旧的农用三轮车，记得给它换个电瓶。找你爸去换，就去镇南头那家信用好的修理铺。换个二十安培的，别心疼那点钱，把车修好了，以后接送孩子上学也安全。”

林野停下笔，抬起头看着陈大柱。

陈大柱张着嘴，一脸茫然。

“这……这写的是什么？我家没有农用三轮车啊！”陈大柱急得满头大汗。

“你老婆知道你家没有三轮车。”林野的目光极其锐利，“所以她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就会知道这根本不是在说修车。”

林野用铅笔指着纸上的字。

“找你爸去换。信用好的修理铺。二十安培。”林野一字一顿地解释，“你老婆只要不傻，就会立刻明白。你是让她去找你老丈人，去信用社，把那二十万取出来。”

陈大柱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管教审查信件，看的是有没有违规词汇。‘农用三轮车’、‘修车’、‘老丈人’，这些全都是最普通的家常理短。”林野把纸条推到陈大柱面前，“这种信，不仅不会被扣，管教看两眼嫌烦，直接就给你寄出去了。”

陈大柱呆呆地看着那张纸条。他那双长期握瓦刀的粗糙双手，颤抖着把纸条接了过来。

“林哥……”陈大柱的声音哽咽了，“这……这能行吗？”

“照抄。明天早晨交给管教。”林野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走回自己的铺位。

小事。

但对于走投无路的陈大柱来说，这是救命的恩情。

到了晚上八点。

号房里极其安静。

角落里，小黎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连带着胸腔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他整个人蜷缩在铺位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脖子，脸色憋得紫红。

刘仔吓得躲到一边：“喂！你别死在这儿啊！叫管教！快叫管教！”

“叫没用。”林野坐在铺位上，冷眼看着，“医务室昨天给他开过止咳糖浆了。他不是感冒，是严重的粉尘性哮喘。那种糖浆对他根本不起作用。”

小黎咳得眼泪鼻涕全流了出来，绝望地在床板上翻滚。

小主，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李国华正在巡视。听到动静，他在206号房门前停下，皱着眉头看进来。

林野起身，走到铁栅栏前。

“李警官。”林野开口。

李国华看着他，没有说话。

“《看守所羁押人员医疗管理条例》第四章第十二条。”林野的声音平稳、清晰，穿透了铁栏杆，“羁押人员患有慢性疾病且所内医疗条件无法满足时，可通过直系亲属存款账户，申请购买特定非处方类辅助药物。由当班主管警官签字批准。”

李国华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当然知道这条规定。但这种极其冷僻的条款，除了内部的狱医和老管教，犯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更不可能背得一字不差。

“你要申请什么。”李国华公事公办地问。

“硫酸沙丁胺醇气雾剂。”林野报出了一个极其精确的药名，“小黎没有直系亲属汇款。走我的个人账目。从我被扣押的那两百万物证里，划扣二十五块钱的加急代买费。”

这是一种极其刁钻的规则利用。被扣押的赃款在判决前属于冻结状态，但其中有一小部分可以转化为羁押期间的必需品账户。

李国华看了林野一眼，又看了一眼在床上咳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小黎。

“明早九点送来。”

李国华扔下这句话，转身继续巡逻。

第二天上午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