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了。”

“身体还行。”

这种极其含糊的、报喜不报忧的措辞。

在普通人看来，这只是一句极其平常的家书安慰。

但在林野的眼里，这就是一颗极其致命的定时炸弹。

前世。

三年零四个月前。林野入狱。

林建国四处奔走，试图为儿子翻案。他顶着罗国强的压力，顶着周围人的白眼，一次又一次地递交材料。

直到第一年的冬天。

那是一个极其寒冷的深夜。林建国突发急性心梗，倒在了那棵老槐树下的雪地里。

等邻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前世的林野，在监狱里接到那个盖着公章的死亡通知书时，连参加葬礼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

信里写着“去市医院看了”。

蝴蝶效应。

林野干预了7号码头，引爆了方烈，触动了第三方势力的神经。临港市的地下网络正在剧烈震荡。

这种震荡，不可避免地会波及到外界。

罗国强的人一定去骚扰过林建国。那些流言蜚语一定比前世来得更加猛烈。

这种高压，让林建国的病情，极有可能已经提前恶化了。

“身体还行。”

这句话是假的。林野极其笃定。父亲在隐瞒。

林野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握紧。

指关节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响。

他必须加快速度。他不仅是在和红潮抢时间，他还是在和死神抢时间。他必须在父亲的心脏彻底停止跳动之前，把这个案子翻过来。把罗国强和陈仕明，送进地狱。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

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沸腾的戾气，极其强硬地压制下去。

他的目光，继续看向信纸的最后几段。

“你妈走得早。”

“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我现在什么都不盼，什么出人头地，什么立功受奖，我全都不盼了。我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林野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拿着信纸的手指，极其用力地捏着。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变得有些发皱。

“你在里面，要照顾好自己。”

“吃东西要吃好。别人给你吃什么，别嫌弃。拘留所里的饭不好吃，也要咽下去。有了体力，才能熬。”

“不要去和别人起冲突。你的脾气硬，随我。但在那种地方，脾气收一收。忍一时，不是认输。”

“事情总有说清楚的那天。一定会有那天的。”

字迹写到这里，钢笔的墨水似乎有些凝滞，笔画变得极其用力，甚至有几处划破了信纸的表层。

林野看着那些字。

这是他两世为人。这是他被背叛、被构陷、被无数把刀子架在脖子上之后，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

“事情总有说清楚的那天。”

在整个临港市的公检法系统都试图把他做成铁案的时候。在夏然带着极其绝望和愤怒的眼神离开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收受了两百万贿赂的黑警的时候。

只有一个六十一岁的退休教师。

极其固执地、极其可笑地，坚信着那微乎其微的光明。

信的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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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孤零零的一行字。

与上面的段落隔开了很长一段空白。

墨迹极其深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刻上去的。

“儿子。”

“我不信你做了那些事。”

“你从小就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

没有落款的时间。

信，在这里戛然而止。

206号房里。

刘仔已经看完了信，正躺在铺位上哼着极其难听的流行歌。小黎把信纸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陈大柱依然在搓着裤腿。

没有人注意到林野。

林野坐在大通铺的边缘。

他的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信纸上的最后那四句话。

我不信你做了那些事。

你从小就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

林野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长达三十秒的绝对静止。

他就像是一尊被抽干了所有血液的石雕。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声音。

在这座密不透风的堡垒里，他用极其冷酷的理智算计了所有人。他算计了李国华，算计了鲍正和，算计了方烈，甚至算计了那个来夜审他的西装男。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他把所有的软肋都藏了起来。他逼走夏然，他极其强硬地面对每一次死亡威胁。

他给自己穿上了一层极其厚重、极其坚硬的铠甲。

但这层铠甲，在这一张极其单薄的、发黄的信笺纸面前。

在“我知道”这三个字面前。

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但极其清晰的碎裂声。

“咔嚓。”

林野的双手，极其缓慢地合拢。

他将那两页信纸，极其仔细、极其平整地对折。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它变成一个极其方正的纸块。

他没有把信纸放进那个印着“已检”的信封里。

他转过身。

将那个纸块，极其小心地，压在了自己军绿色枕头的最下面。

做完这一切。

林野重新平躺在发硬的褥子上。

他睁着眼睛。

视线穿透了号房里昏暗的光线，死死地盯着那极其粗糙的水泥天花板。

他没有动。

也没有出声。

他的双手极其平稳地放在身体两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直到深夜。

晚上十一点。总闸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