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第一拘留所，B监区。

第二十七天。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种能渗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寒。走廊里的白炽灯发出单调的电流声，混合着远处铁门极其沉重的开合声。

早上六点半，洗漱时间。

林野站在水池边，拧开生锈的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冲刷着他的双手。他没有抬头看镜子，只是极其机械地搓洗着手背。

刘仔和小黎在旁边的水管前抢着接水，陈大柱端着脸盆蹲在角落里。

走廊里，极其熟悉的橡胶底靴子声响起。

“哒，哒，哒。”

李国华。

今天是他交接班前的最后一次巡视。

脚步声在206号房的水池外停了下来。李国华手里拿着值班记录本，面无表情地看着号房里的犯人。

“动作快点！七点整队查房！”李国华冷声喝道。

他拿着记录本的手，极其自然地垂在身体右侧。

林野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拿起搭在脖子上的粗糙毛巾，转过身，走向大通铺。

在经过铁栅栏的那一瞬间。

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汇。

李国华的拇指在记录本的边缘轻轻一搓。

一个极小的、折叠成方块的纸团，顺着铁栏杆的缝隙，无声地弹落在了林野脚边的阴影里。

林野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右脚极其精准地踩住了那个纸团。随后弯下腰，假装提了一下布鞋的后跟，将纸团顺势夹进指缝，收进了橘红色马甲的口袋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破绽。

李国华继续向前走去，靴子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野走回自己的铺位，盘腿坐下。

他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

在口袋的黑暗中，他的手指极其灵巧地剥开了那个纸团。

纸片很薄，是陈凯在外面用来传递消息的特定横格纸。

林野低下头，借着身体和毛巾的掩护，视线极其快速地扫过纸片上的字迹。

字迹依然是陈凯那种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风格。

“哥，有动静。”

“昨晚凌晨三点。滨江路桥底，第三个桥墩。”

“有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下来两个人，带着手电和铁锹。”

“把桥底那片泥地翻了个底朝天。挖了半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找到，骂骂咧咧地走了。走的时候把烟头都踩碎了，但在泥地上留了一堆杂乱的脚印。”

“我在远处的集装箱顶上用望远镜盯的全程。没敢靠太近，没看清脸。”

看完最后一行字。

林野的手指在口袋里极其用力地收拢。

将那张纸条重新揉成一个极其紧实的死结。

林野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铁栅栏，看着走廊对面那面布满污渍的白墙。

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极其冷酷、冷到了极点的死寂。

回声，传来了。

他放出的三条假情报，在第二十七天，给出了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回声。

这三天里。

李国华那边反馈：“东郊水库第三棵垂柳下”，没有任何人去动过。泥土是原始的，连一根草棍都没有被踩折。

刘仔这边反馈：号房里，以及放风的操场上，没有任何人来向他打听关于“红星浴池零四二号柜”的半个字。

三条路径。两条死寂。

唯独第三条。

那个林野在第二次补充会见时，故意推翻了“南站储物柜”版本，重新抛给苗青的“备用地址”。

——滨江路桥底的一个防水袋里。

被人去查了。

而且，去查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动作极其隐秘，带着铁锹，目的极其明确。就是为了挖出他口中那个“足以致命的账本母本”。

这就够了。

证据确凿，逻辑闭环。

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不是刘仔。这个底层混混的话根本传不到红潮高层的耳朵里。

不是李国华。李国华这条线依然是安全的，警务系统内部的监听还没有渗透到他身上。

是苗青。

省城法律援助中心。公设辩护人。那个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装、说话语速极快、做事极其专业的女人。

林野靠在墙壁上。

他的呼吸保持着极其固定的频率。

苗青把他的话传出去了。而且，传出去的速度快得令人发指，不超过四十八小时。罗国强或者陈仕明的杀手，就已经带着铁锹出现在了滨江路的桥底。

在这个极其庞大、极其黑暗的临港市局域网里，苗青就是那个披着最合法外衣的高级内鬼。

她是陈仕明安插在所有嫌疑人身边的最后一道保险。

通过“辩护”的名义，合法地获取嫌疑人手里所有的底牌。然后，将这些底牌，在法庭开庭之前，极其干净地抹除。

上午九点。放风时间之前。

走廊里的管教去交班室喝水。

李国华趁着这个极其短暂的空档，快步走到206号房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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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拿手电筒，双手紧紧地抓着警棍的挂绳。

“纸条看了？”李国华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紧绷感。

“看了。”林野站在栏杆后。

“滨江路桥底被人翻了。是你给律师的那个地址。”李国华的眼角剧烈地抽动着，即使作为一个干了十五年的老刑警，面对这种级别的系统性腐败，他依然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的辩护律师，是红潮的人！”李国华死死地盯着林野，压抑着声音里的愤怒，“你在法庭上会一丝不挂！你所有的抗辩策略，都会被他们提前封死！必须立刻申请更换律师，向驻所检察官举报她！”

林野隔着铁栏杆，看着暴怒的李国华。

“举报她什么？”林野极其平静地反问。

李国华愣住了。“举报她泄露案情！举报她是黑恶势力的内鬼！”

“证据呢？”林野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就凭几个来路不明的人去滨江路挖了点泥巴？你凭什么证明是苗青把消息传出去的？你凭什么证明那不是我以前的仇家去寻宝？”

李国华的呼吸停滞了。

“一旦我提出更换律师。”林野的目光极其深邃，“法制科会用各种理由拖延。就算换了，陈仕明也会立刻派一个李青、王青来。而且，一旦苗青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她这条线就会彻底封闭。”

李国华咬紧了牙关：“那就眼睁睁看着她把你的命卖了？！”

“她卖不了我的命。”

林野的双手背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