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

临港市第一拘留所，B监区。走廊里的排气扇发出极其沉闷的轰鸣声。

李国华的橡胶底靴子声在206号房门前停下。他手里拿着今天的值班记录本。

林野走到铁栅栏前。

“计划取消。”李国华没有抬头，目光盯着手里的记录本，声音压到了极低，极其快速地吐出这句话，“不需要制造斗殴了。”

林野的双手极其平稳地搭在生锈的铁栏杆上。没有任何波澜。

“所长办公室半小时前下发了正式的行政文件。”李国华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全面取消方烈的法律援助资格。法援中心那边派人过来，要求方烈做最后一次当面签字确认。”

李国华抬起头，极其锐利的目光透过帽檐的阴影，直视林野。

“因为这个行政安排的调整，你们今天下午的共用活动室时间，照常进行。但这将是最后一次。签字一结束，共用时间彻底终止。他将被永久关死在C区的隔离室里。”

林野看着李国华。

“好。”

林野极其干脆地回了一个字。

不需要在走廊里制造极其危险的流血冲突。这扇极其沉重的铁窗，在彻底焊死之前，竟然因为极其官僚的签字程序，奇迹般地留下了一道长达两个小时的缝隙。

下午两点五十分。

走廊里传来极其粗暴的开锁声。

“0933。林野。出来。法律援助咨询。”

管教拿着警棍站在门外。

林野站起身。他的右手极其隐蔽地按了一下橘红色马甲的内侧。那个装着几页发黄复印件的牛皮纸档案袋，极其平整地贴在他的胸口。

“咔哒。”

冰冷的精钢手铐落下，锁住手腕。

林野跟着管教，穿过那条极其熟悉的、刷着下半截绿漆的长走廊。

行政大楼一楼，那个极其偏僻的角落。

法律援助接待室。

管教推开那扇包着铁皮的木门。

“进去。两个小时。最后一次了，老实点。”管教把林野推入房间。

“砰。”

门在身后极其沉重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

房间里。

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画面。

角落里，那个极其肥胖的老警察瘫在椅子上。警帽盖着脸，手里端着的搪瓷茶缸放在旁边的小圆凳上。呼噜声已经极其均匀地响了起来。

长方形木桌的另一端。

方烈坐在那里。

他穿着橘红色的马甲。双手戴着手铐，平放在桌面上。

他的视线，在林野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就极其死死地钉在了林野的脸上。

下巴上的那道暗红色深疤，在接待室极其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条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蜈蚣。

林野走到木桌前。

拉开折叠椅。

“呲——”

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划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林野坐了下来。

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前六天。在这个房间里。他们之间交换的词汇量屈指可数。一个干裂的杂粮馒头，几句关于刀子和夜壶的极其隐晦的交锋。

但今天。

空气中的那种极其浓稠的压迫感，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这是最后一次。

这间活动室的门一旦打开，他们将彻底失去极其安全的物理接触空间。

林野将戴着手铐的双手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去拿那本破旧的法律宣传册。

他看着方烈。

方烈的眼神极其冰冷。他的双手十指极其用力地交叉在一起，指关节泛出一种极其骇人的惨白色。

一分钟。两分钟。

呼噜声在房间里回荡。

五分钟过去了。

方烈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交叉的十指。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铐的铁链在木桌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你在查罗国强。”

方烈开口了。

声音极其低沉，极其沙哑。就像是极其粗糙的砂纸在玻璃上用力地摩擦。

这六个字，在极其安静的接待室里，犹如一声炸雷。

这不是疑问句。这是极其笃定的陈述句。

林野坐在椅子上。

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他看着方烈那双深陷的、透着极其危险光芒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林野的声音极其平缓。没有任何被戳穿的惊慌。

方烈的嘴角极其生硬地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极其惨烈意味的冷笑。

“因为我也在查他。”

方烈盯着林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

接待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林野的双手，在铁桌面上极其轻微地停顿了半秒。

他的大脑里，某块极其巨大的拼图，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沉重的摩擦声，轰然移动了位置。

罗国强，临港市公安局副局长。红潮集团在临港市公安系统内部极其核心的保护伞。

小主，

方烈，花名“蝎子”。红潮集团旗下临港码头区的极其关键的中层执行负责人。

一个红潮的中层干将，为什么要查红潮内部极其依赖的腐败警察？

这不仅是不合逻辑。这是极其疯狂的倒戈。这是要把整个红潮的根基彻底挖出来的极其致命的背叛。

林野看着方烈。

方烈的眼神里没有任何闪避。那是一种极其决绝的、已经彻底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眼神。

林野没有问为什么。

在这个极其残酷的丛林里，有些伤口是绝对不能用嘴去问的。

林野极其缓慢地解开橘红色马甲的几颗扣子。

他的右手伸进极其贴身的内侧口袋。

方烈的视线极其死死地盯着林野的手。

林野把那个折叠好的、极其普通的棕色牛皮纸档案袋抽了出来。

他把档案袋放在木桌上。

然后，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极其仔细地，绕开档案袋上的白色封口线。

一圈。两圈。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