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临港市西区。一片破旧的城中村。

这里的房子大多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了各种杂物，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林野和陈凯走在狭窄的巷道里。

“哥，大刘就住前面那栋楼的三层。”陈凯指着一栋连防盗门都没有的破楼说道，“他老婆的病挺重，一直在吃药，家里早就被掏空了。”

林野没有说话。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典型的底层劳工聚居区。贫穷，混乱，但也充满了极其原始的生存欲望。

两人走上三楼。

陈凯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谁啊？”门里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不耐烦。

“大刘，是我，陈凯。”

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头发花白，脸色因为长期的劳作和近期的焦虑而显得极其憔悴。

老杨。

他在港区干了二十年装卸工，所有人都叫他老杨。

“小凯啊，进来吧。”老杨侧开身子，看了一眼站在陈凯身后的林野，“这位是？”

“我大哥，林老板。”陈凯介绍道，“做大生意的。我今天带他来，是给你指条明路。”

老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戒备，但还是把两人让进了屋。

屋子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一张破旧的双人床上躺着一个女人，正在痛苦地咳嗽。桌子上堆满了各种药瓶和医院的催款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绝望的气息。

林野走到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他没有去看床上的女人，也没有对老杨家里的困境表现出任何同情。

他现在的身份是“林子”，一个在港口灰色地带讨生活的货运中间商。在这个圈子里，同情是最廉价、也最危险的东西。

老杨站在林野面前，双手有些局促地搓着。

“林老板。”老杨的声音干涩，“小凯说你有活给我干。什么活？”

林野抬起头。

他那双像刀锋一样锐利的眼睛，直视着老杨。

他在评估这个人。

在这个充满算计的棋局里，每一个棋子的选择，都决定着最终的胜负。

他用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

用一种极其冷酷的、剥茧抽丝的方式。

在老杨的脑子里，挖掘着他需要的东西。

“你在南港区二号集装箱码头干了二十年。”林野开口了，声音平缓，不带任何情绪。

“对。”老杨点头。

“半个月前，你因为一次工伤事故离职。赔偿纠纷到现在还没结清。”林野抛出了他掌握的情报。

老杨的脸色变了。

他的拳头猛地握紧，眼睛里燃烧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那帮畜生！”老杨咬牙切齿地骂道，“那个集装箱的吊环本来就是坏的，我跟那个小工头说过好几次，他就是不修！结果箱子掉下来，砸断了我的腿！”

老杨猛地挽起裤腿，露出一道极其狰狞的伤疤。

“他们不仅不赔钱，还把我开除了！说我违规操作！”

老杨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去找港务局的人说理，他们连大门都不让我进！”

林野看着老杨眼中的怒火。

这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怨气。是对不公的愤怒，是对红潮集团那些基层马仔的刻骨仇恨。

这不是一个复杂的人。

他没有那种想要改变世界的雄心壮志，他也没有那种想要在黑道上出人头地的野心。

他想要的。

就是钱。和一口气。

这正是林野需要的线人。

“我知道你缺钱。”林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拍在桌面上。

“这是一万块。你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费。加上你老婆的医药费，应该够了。”

老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