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走下台阶。

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西区。”

林野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酷、沙哑。

他出发，去做下一件事。去和方烈汇合，去端掉那个隐藏在废弃造船厂里的、红潮的地下钱庄。

……

下午两点。

临港市西区，废弃造船厂。

暴雨过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海腥味和铁锈的咸涩味。

巨大的龙门吊像一具死去的钢铁巨兽，沉默地矗立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下。满地都是积水，倒映着破碎的云层。

出租车在造船厂外围的一条泥泞土路尽头停下。

林野推开车门，付了钱。

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脚踩在积水中，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他越过生锈的铁丝网，走进造船厂的深处。

在一座半坍塌的干船坞底部。

方烈站在阴影里。

他穿着那件发旧的黑色皮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火光在昏暗的船坞里忽明忽暗。

林野沿着长满青苔的水泥台阶走下去。

走到方烈面前。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生锈的油桶。

“查到了。”

林野没有废话，直接从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份在法院查阅室里复印下来的裁决书副本。

他把复印件拍在油桶上。

“宏泰报关行。去年因为拖欠物业费，被起诉。”

林野的手指点在复印件附件的一行小字上。

“这是他们当时作为资产抵押的租赁合同副本。”

“地址就是这里。西区废弃造船厂，三号干船坞底部的地下防空洞。”

方烈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他拿起那份复印件，借着头顶漏下来的一丝光线，看了一眼。

“地下防空洞。”方烈的声音沙哑，“这地方以前是战备仓库。空间足够大，能开进去几辆半挂车。而且入口极其隐蔽，就算有警察来查，只要把铁门一锁，外面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

“韩冬把KH系列的货柜拉到这里。”

林野的声音冰冷。

“在地下防空洞里，把高档电子元件换成破铜烂铁。然后再原封不动地拉回港口，上船出海。”

“这就是红潮的物理洗钱车间。”

方烈放下复印件。

“这个位置，足够罗国强死一百次了。”方烈看着林野。

“但还不够。”林野摇头。

“单凭一个废弃仓库，证明不了什么。韩冬可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废品回收站。我们需要的是连接仓库、货柜、资金以及韩冬本人的直接物证。”

林野直视方烈的眼睛。

“我拿到了一半的拼图。你呢。”

方烈站在原地。

他看着林野。

足足沉默了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船坞里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声响。

方烈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把手伸进黑色皮夹克的贴身口袋里。

他的动作很慢。

就像是在掏出自己的心脏。

方烈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手掌。

在他的掌心。

躺着一个极小的、黑色的塑料物件。

一个SD记忆卡。

“这是什么？”林野的目光落在这个小小的记忆卡上。

“我的命。”

方烈看着掌心里的记忆卡，声音里透着一种压抑了三年的、浓稠的血腥味。

“也是韩冬的催命符。”

方烈抬起头，迎着林野的目光。

“这是我这两年，像狗一样在南区刨食，挖出来的一张底牌。”

“里面有两样东西。”

方烈把记忆卡放在生锈的油桶上，推到林野面前。

“第一样。我妹妹方雨，失踪前最后三天的通话记录。”

林野的瞳孔瞬间收缩。

“你怎么弄到的？”

“我花了三十万，买通了电信局的一个机房主管。从三年前的底层数据库里硬抠出来的。”方烈咬着牙。

“记录显示。在她去‘夜色’KTV的那天下午。”

“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号码，属于临港市港务局。”

林野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港务局。

陈仕明的地盘。

“知道具体是哪个办公室的电话吗？”林野追问。

“查不到。那个号码是一个内部的公共分机号。事发后第二天就被注销了。”方烈摇了摇头。

“但第二样东西。比通话记录更致命。”

方烈的手指，在油桶的边缘死死地抠住，指甲里全是铁锈。

“里面有一段录音。”

“一个在‘夜色’KTV工作的女孩的证词录音。”

林野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目击者？”

“对。”方烈的双眼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唯一一个。活着的目击者。”

“那天晚上，红潮和境外买家在地下室交易。我妹妹走错了楼层。”

方烈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个女孩，叫小影。她当时因为偷懒，躲在地下室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抽烟。”

小主，

“她亲眼看到。”

“韩冬。”

方烈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

“带着两个马仔，把我妹妹从走廊里拖了进去。”

“她听到了里面的枪声。她听到了我妹妹的惨叫。”

“然后，她看到韩冬的人，抬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从后门走了出去。”

死寂。

干船坞里，气温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几度。

林野看着油桶上的那个黑色记忆卡。

这不仅仅是一个证据。

这是方雨在临死前，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回音。

“那个女孩现在在哪？”林野冷静地问道。

“离开临港了。”

方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

“事发后的第二天，韩冬就开始清理现场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