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南区，废弃红砖厂房的地下室。
林野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反复擦拭那把仿制五四式手枪的零件。桌面上铺着一块干净的黑布，撞针、弹簧、枪管整齐地排列着。
陈凯靠在墙角，正在用磨刀石打磨那把随身携带的军刺。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桌面上，那部专门用来单线联系方烈的不记名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没有震动，没有铃声，只是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闪烁。
林野放下手里的枪管，拿起手机。
发件人是方烈。
短信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找个地方吃饭。不说正事。”
林野看着屏幕上的这十个字。目光在“不说正事”这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在这个绞肉机一样的高压环境里，在十四天倒计时的死亡压迫下，方烈突然发来这样一条信息，显得有些突兀。
林野知道，方烈拿到那份纪检委的“协助调查”证明后，虽然暂时有了官方的护身符，但他依然是被韩冬死死盯住的高危目标。这个时候露面，风险很大。
但是。
林野的手指悬停在手机键盘上。
他没有拒绝。
他回复了两个字。
“地点。”
五秒钟后，方烈的短信回了过来。
“南区老城隍庙夜市。老赵大排档。晚上八点。”
林野删除了短信记录。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他重新拿起抹布，把手枪的零件一个个组装起来。动作熟练，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哥，晚上要出去？”陈凯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头问。
“出去一趟。”林野把组装好的手枪插进后腰。
“去见谁？韩冬的人？”陈凯立刻紧张起来，站直了身体。
“见方烈。”林野拿起那件深灰色的旧西装外套。
“见方烈？他现在可是个活靶子！你们在哪碰头？要不要我先去踩踩点，布置一条撤退路线？”陈凯抓起军刺，就准备往外走。
“不用。”林野穿上西装，整理了一下衣领，“不去谈事情。去吃顿饭。”
陈凯愣在原地。
“吃饭？就……单纯的吃饭？”
“对。”林野走向地下室的木门。
“哥，你疯了？这个时候，你们两个被全城黑白两道盯着的人，跑出去单纯吃饭？”陈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凯一眼。
“陈凯。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林野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也透着一种必须强行让自己抽离出来的决绝。
“我也需要一个，不说正事的时间。”
说完，林野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晚上八点。
南区老城隍庙夜市。
这里是临港市最具烟火气，也最鱼龙混杂的地方。整条街被几百个塑料棚子占满，劣质的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孜然味、辣椒味、以及下水道散发出来的腐臭味。
到处都是人。光着膀子划拳的苦力，染着黄头发的小混混，还有下了夜班来吃宵夜的工厂女工。
林野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走在这条喧闹的街道上。
他没有刻意躲避人群，反而让自己完全融入了这种嘈杂和混乱之中。在这样的环境里，反而是最安全的。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衣着普通的男人。
他走到夜市的中段。
看到了那家叫“老赵大排档”的摊位。
摊位前摆着十几张油腻的折叠桌。几乎坐满了人。
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
方烈坐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发旧的黑色皮夹克，领口竖起，遮住了下巴上的那道暗红色伤疤。他没有点菜，桌上空空如也。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林野走过去。
拉开方烈对面的塑料椅子，坐了下来。
方烈收回视线，看着林野。
两人的目光在油腻的餐桌上方交汇。
没有接头暗号，没有警惕的四周张望。
“老板。”方烈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一个穿着油腻围裙的伙计跑了过来。
“烤二十个羊肉串。两条秋刀鱼。一盘拍黄瓜。”方烈报着菜名，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啤酒箱，“来半打冰镇的雪花。”
“好嘞！马上来！”伙计记下菜名，转身跑回烤炉旁。
林野靠在塑料椅背上。
他看着方烈。
“你选的地方，挺热闹。”林野开口了，声音在周围的喧闹声中显得很平静。
“越热闹的地方，越没人听我们说话。”方烈从桌上的塑料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互相搓了搓，去掉上面的毛刺。
伙计很快端上来六瓶冰镇啤酒。用起子“砰砰砰”全部起开。
瓶口冒出白色的冷气。
方烈拿起一瓶啤酒，直接推到林野面前。
自己拿起另一瓶。
没有任何祝酒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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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烈举起酒瓶，朝着林野的方向微微示意。
林野握住冰冷的玻璃瓶身。举起来。
两只酒瓶在半空中，轻轻地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两人同时仰起头。
大口大口地往喉咙里灌着冰冷的啤酒。
麦芽的苦涩和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驱散了身上的一丝疲惫。
林野放下酒瓶。一瓶酒已经下去了三分之一。
方烈也放下酒瓶。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说好了。今晚不说正事。”方烈盯着林野的眼睛。
“我同意。”林野点头。
烤串端了上来。孜然和羊肉的混合香气扑鼻而来。
方烈拿起一根羊肉串，狠狠地咬了一口。咀嚼着。
林野也拿起一串。
两个人开始吃东西。喝酒。
在长达二十分钟的时间里。
他们坐在夜市最嘈杂的角落里。周围是划拳声、叫骂声、酒杯碰撞声。
但他们这张桌子上。
保持着一种绝对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