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了一场整整二十四小时的思考。

他没有抽烟。没有喝水。没有走动。

他就那样坐着，目光盯着对面的水泥墙壁。

他在把庄培华这个人，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解剖。

兑现承诺？

林野问自己，能不能兑现。

能。鲍正和已经表态了，徐主任也选择了封存。只要他点一下头，庄培华那条跨省的资金链，那张二十年前的违规批地底单，就会在报告里变成一句“该线索已配合清查完毕”。庄培华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省府领导。

愿不愿意兑现？

林野在脑海里，把庄培华的行为轨迹重新梳理了一遍。

庄培华是一个被迫进入局里的人。他当年贪婪，留下了把柄。这二十年来，他像个人质一样，在这个框架里不得不动。他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他默许了陈仕明的疯狂。

但是。

在那个最致命的夜晚。在陈仕明的杀手即将撞开防盗门的那一刻。

庄培华确实主动出手了。他派出的武装人员，实实在在地保护了一个无辜女孩的生命。

无论庄培华的动机是不是借刀杀人，无论他是不是为了自保。

他救人的结果，是真实的。

林野的目光深沉如海。

庄培华的处境里，有受害者的成分。他被陈仕明要挟了二十年。

但他的选择，也造成了真实的损害。无数家庭家破人亡，临港市乌烟瘴气。

这是一笔无法用简单的黑白来算清楚的烂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中午。下午。傍晚。

车库外面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陈凯在旁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他不敢去打扰林野。他知道，林野此刻正在面临着重活一世以来，最艰难的一次道义抉择。

晚上十点。

林野依然坐在纸箱上。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法庭上的国徽。浮现出了那些被红潮集团逼得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浮现出了方烈妹妹那具冰冷的尸体。

如果因为一句私下的交易承诺，就放过一个手握大权、为非作歹二十年的幕后共犯。

那他林野，和陈仕明那些躲在黑暗里做交易的恶鬼，又有什么区别？

但是，如果不兑现承诺，用救人的筹码去反咬一口。这又算什么道义？

深夜十一点半。

林野动了。

他双手撑着膝盖，慢慢地站了起来。

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他的关节发出一阵清脆的骨骼摩擦声。

他走到破木桌前。

陈凯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着林野。

林野没有看陈凯。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车库深处，走向那扇厚重的铁门。

二号安全屋。

“哐当。”

林野推开铁门。

安全屋里。苗青坐在防潮垫上，就着一根微弱的蜡烛光，正在翻看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杂志。

听到开门声，苗青抬起头。

林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有决定了？”苗青看着林野那张冷峻的脸，声音平静。

“有决定了。”林野回答。

苗青合上杂志。放在一旁。

“省办那边，查到庄培华的底单了，对吧。”苗青问。

“对。查到了。”林野没有隐瞒。

苗青站起身。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你来找我。是想告诉我，你要反悔了。你要把庄培华交出去。”苗青看着林野的眼睛，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

“我没有反悔。”林野的声音犹如坚冰。

“我只是做了一个。决定。”

林野直视着苗青。

“洪顺的事。”

林野提起了那个被特警抓获的中间人。

“他替庄培华干脏活，也替吴志远干脏活。他落网了，他会受到法律的制裁。这是他罪有应得。这件事，会正常处理。”

林野停顿了一下。

“但是。庄培华的事。”

林野的目光，穿透了昏暗的烛光。

“我管不了了。”

“我也。不会管。”

这句话一出来。苗青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林野站在那里，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我不会主动去保护庄培华。我不会让鲍正和去把那份底单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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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对他的妥协。但我不是法官。我没有权力去赦免一个省府高官二十年的罪责。”

林野的双手在身侧自然下垂。

“同时。我也不会主动去揭露他。我不会拿着那份底单去媒体上大肆宣扬，去逼迫省办立刻查办他。”

“我撤掉那个‘轻描淡写处理’的承诺。”

“我。放弃所有的干预。”

林野看着苗青，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他思考了一整天的结论。

“我把这件事。”

“交给更大的程序。自己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