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救世主。我不可能去管每一件有疑点的案子。更何况，你的案子是罗国强亲自办的，上面还有陈仕明压着。”

李国华盯着林野的眼睛。

“我之所以管你。”

“是因为。”

李国华抬起手，指了指林野的眼睛。

“我看见了。你眼睛里的那个东西。”

林野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那是我提审你的第一天。”

李国华的思绪回到了三年多前的那个看守所探视室。

“你穿着囚服。戴着手铐和脚镣。你坐在铁椅子上。”

“所有被判了死刑的人，在等待复核的那段时间。眼睛里只有两种东西。一种是彻底的绝望和麻木，一种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李国华看着林野。

“但你没有。”

“我看着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里，没有绝望。”

李国华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眼睛里。”

“是在想。”

“怎么打。”

林野的身体微微一震。

“你坐在那个死牢里。你不仅没有放弃，你还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反击。你在盯着我们每一个人的破绽。”

李国华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震撼。

“我干了半辈子纪检。我审过无数的人。”

“那种眼神。”

“不会骗人。”

李国华放下了指着林野眼睛的手。

“我知道。只要给你一个口子。你这头狼，就能把那张铁网撕成碎片。”

“所以。”

李国华看着林野。

“我赌了一把。”

“我把那个漏洞告诉了你。我把所有的希望，押在了一个死刑犯的身上。”

这是一场何等疯狂的豪赌。

一个体制内的纪检干部，把推翻整个临港市腐败网络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即将被枪毙的人不屈的眼神上。

消防通道里。

清晨的阳光终于越过了大楼的顶端，照射在两人站立的角落里。

林野听完李国华的这段话。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千言万语，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最简单、最坚硬的五个字。

林野看着李国华。

“谢谢你，赌。”

李国华看着林野。

他那张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释然的笑容。

那是看到自己亲手种下的种子，长成了参天大树后的笑容。

“你赢了。”

李国华抬起手，扬了扬手里那份关于陈仕明的通缉文件。

“这场仗。”

“算你的。”

李国华顿了顿。

“也算我的。”

两人相视。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立场，所有的感谢和被感谢，都在这几句简短的对话中，完成了最终的确认。

这是一种向前的力量。

一种知道在这条满是泥泞和鲜血的路上，还有人跟你并肩站在一起的绝对力量。

李国华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到了。我要去开会了。陈仕明的搜捕网马上就要收紧了。”

李国华转过身。

“去吧。”林野说道。

李国华大步走回了办公大楼。他的背影依然挺拔，手里拿着文件，重新融入了那片忙碌而紧张的指挥中心。

林野站在原地。

看着李国华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后。

他转过身。

走出消防通道的角落。顺着警戒线外的人行道，慢慢地往前走。

阳光打在林野的身上。

街道上的车流开始变得拥挤。临港市的早晨，充满了喧嚣和生机。

林野走在路上。

他回想起刚才的对话。回想起李国华这个人。

林野的步伐非常平稳。

在这个翻天覆地的案子里。在所有他接触过的人里面。

有心狠手辣的韩冬，有多疑狡诈的陈仕明，有圆滑世故的罗国强，有为了自保而反水的庄培华。甚至有满身戾气的方烈，和一腔孤勇的陈凯。

但李国华。

是这整件事里。

让林野最放心的那个。

这种放心。

不是因为李国华有多大的权力，能调动多少特警。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财富，能摆平多少麻烦。

而是因为。

林野抬起头，看着前方宽阔的马路。

因为李国华。

在最难的地方。

在所有人都选择明哲保身，在所有人都被权力压弯了腰的地方。

他始终。

没有弯。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还有这样的人站着。

那些躲在黑暗里的鬼，就永远。睡不着觉。

林野大步向前走去。去迎接最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