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三十分。

省高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阳光透过法庭高处的百叶窗，在暗红色的实木地板上投下分明的横条光影。整个法庭庄严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省市两级的高级官员、各大主流媒体的记者，以及经过严格筛查的旁听人员，全部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没有人交头接耳。哪怕是一声咳嗽，在这一刻都显得分外刺耳。

九点整。

“全体起立！”书记员洪亮的声音在法庭内响起。

三名身穿黑色法袍的法官从侧门步入，在审判席上落座。

“请坐。”审判长敲响了法槌，“现在开庭。带被告人陈仕明。”

法庭的侧门再次被推开。

两名高大的法警押解着陈仕明，走入法庭。

陈仕明没有穿西装，他穿着一件统一的灰色看守所囚服。他的头发比三周前白了许多，也没有了那副精心打理过的金丝边眼镜，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

但他的步伐依然平稳。他走到被告席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公诉席，然后落在了旁听席的最前排。

在那里，坐着他的辩护律师团。三名全省最顶尖的刑事辩护律师，面前堆满了厚如小山的案卷资料。

法庭调查程序正式开始。

主诉检察官周健站起身，宣读起诉书。长达四十多页的起诉书，周健足足念了四十分钟。每一项罪名，每一笔资金流水，每一次违规审批，都化作冰冷的法律术语，在法庭上空回荡。

起诉书宣读完毕。

“公诉人，请出示第一组证据，并传唤证人。”审判长开口。

周健站得笔直，目光如炬。

“审判长。公诉方传唤一号核心证人，林野，出庭作证。”

旁听席上，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很多记者纷纷拿起笔，死死地盯着证人通道的入口。

“林野”这个名字，在过去的一年里，是临港市最神秘、最危险的代号。从死刑犯到复仇者，再到如今的专案组核心证人。今天，他终于要站在所有人的面前。

证人通道的门，被推开了。

林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外面是一件深黑色的夹克，下半身是笔挺的深色长裤。他脸上的假伤疤早已经洗去，露出原本坚毅、冷峻的面容。

他没有看旁听席，也没有看公诉席。

他迈着平稳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到法庭正中央的证人席。

站定。

“证人，请陈述你的姓名、年龄、职业。”书记员例行询问。

“林野。三十岁。原临港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探长。”林野的声音，低沉，清晰，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法庭。

周健走到公诉席的麦克风前。

“证人林野。请你向法庭陈述，在去年的十月七日，你潜入远东货运南区地下服务器机房时，看到了什么，以及获取了什么。”周健开始引导。

林野双手放在证人席的栏杆上。

“十月七日晚。远东货运负责人韩冬正在销毁地下服务器的物理硬盘。我在销毁指令执行的前两分钟，切断了主电源。并用外接设备，复制了服务器内的核心账目和运营数据镜像。”林野用最简练的语言陈述了事实。

“这份数据里有什么？”周健问。

“有远东货运过去十年内，向海外二十三个离岸账户进行洗钱的完整流水。这二十三个账户的最终受益人，全部指向被告人陈仕明。”林野直视着法官，说出了最核心的指控。

“反对！”

旁听席前排，陈仕明的首席辩护律师猛地站了起来。

这位律师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手术刀。

“审判长。公诉人引导证人陈述的内容，涉及我方在庭前会议中已经提出强烈异议的证据。辩护方请求对证人进行交叉询问。”辩护律师大声说道。

“反对有效。辩护人可以开始询问。”审判长点了点头。

真正的较量，从这一刻，正式拉开帷幕。

辩护律师从座位上走出来。他没有拿任何文件，双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到距离林野不到三米的地方。

他上下打量着林野。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野先生。”律师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你刚才陈述，你在十月七日获取了那批数据。那么我想请问你，在十月七日那一天，你的合法身份是什么？”

林野看着律师，面容没有任何波澜。

“我当时是一名在逃人员。”林野如实回答。

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低语声。法官敲了敲法槌，示意安静。

“在逃人员。”律师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法官和旁听席，“说得更准确一点。你是一个因为受贿罪和伪造证据罪，被一审判处死刑的逃犯！”

律师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林野。

“一个死刑犯。在一个深夜，潜入了一家民营企业的机房，盗取了该企业的商业数据。你现在站在这里，告诉法庭，你获取的是合法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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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案子是一起冤假错案。相关的撤案公告已经在官方渠道发布。”林野的声音沉稳如水，没有被律师的声调带着走。

“撤案公告是现在的！我问的是当时！”律师的声音陡然拔高，“案发当时，你有没有警察的执法权？有没有法院签发的搜查令？”

“没有。”林野回答。

“没有执法权，没有搜查令。那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侵入他人的计算机系统？”律师步步紧逼。

“反对！辩护人的问题具有强烈的诱导性，且证人的行为合法性已由相关文件补全！”周健立刻站起来大声抗议。

“反对无效。证人需回答问题。”审判长说道。

林野看着那个气势汹汹的律师。

“凭我当时，是受办案机关默示指挥的‘紧急协助人员’。”林野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六十八条。在重大黑恶势力犯罪案件中，关键证据面临毁灭的紧急情况，特定人员在办案机关的默示指挥下，为保全证据而采取的非暴力手段，获取的证据不属于非法证据。”

林野把陈峰找出来的那条司法解释，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而我当时的行动，是在省纪委专员李国华的知情，以及联合专案组总指挥鲍正和的行动备案框架内进行的。”林野补充道。

辩护律师听到这段话，不怒反笑。

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辩护席，拿起一份文件，用力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紧急协助人员？默示指挥？”

律师转过身，用一种充满嘲讽的语气说道。

“林野先生。你说的那些所谓的‘知情’和‘行动备案’。全都是在案发之后，由相关人员用回忆拼凑出来的非正式文书！在十月七日那天，根本没有任何一份盖着公章的文件交到你的手里！”

律师走到证人席前，双手重重地拍在栏杆上。

“这根本就是事后的补救！是你们为了掩盖非法取证，而强行披上的一层合法外衣！”

面对律师雷霆般的质问。林野依然站得笔直。

“律师先生。”林野看着对方的眼睛，“你说的对。当时的授权存在程序瑕疵。那是因为临港市当时的执法环境，已经被被告人陈仕明的黑恶势力彻底腐蚀。正常的程序，根本无法运转。”

“但是。”林野的声音微微提高，压过了律师的声调。

“瑕疵，不是伪造。这些瑕疵，已经由省公安厅、省纪委的最高负责人，通过严格的内部核查程序，进行了追溯性的正式化补全。”

林野指了指公诉席上的那堆材料。

“所有的证明材料、情况说明、以及带有时间戳的通讯基站数据，全部在庭上。它们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