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大步走向那个即将迎来最终宣判的黎明。

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临港市的天亮了。

上午八点。临港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外。

主干道实行了严格的交通管制。法院门前的广场上，拉起了长长的黄色警戒线。几十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停在四周，全副武装的特警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警戒线外，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媒体记者。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闪光灯的白光连成一片。转播车的高大天线直指天空。

这是临港市二十年来，规格最高、牵涉最广、震动最大的一场公开宣判。

林野没有走正门。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避开了所有的镜头和人群，从法院侧面的工作人员通道走了进去。

通过了严格的安检。

林野走上了三楼。

第一审判庭外面的走廊。

走廊很长。地面铺着灰色的花岗岩，擦得一尘不染，倒映着头顶白色的吸顶灯光。

走廊里很安静。两名身材高大的法警笔直地站在第一审判庭那两扇厚重的暗红色包铜木门两侧。

林野走到距离木门十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没有去推那扇门。

他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

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鲍正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套崭新笔挺的纪检制服。胸前的徽章擦得锃亮。他的腋下，夹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皮包。那个皮包边缘的皮革已经磨损掉色，露出了里面的线头。

鲍正和看到靠在墙上的林野。

他迈开大步，走过去。皮鞋踩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在林野面前停下。

“怎么不进去？”鲍正和看着林野，指了指那扇暗红色的木门，“旁听席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第一排正中间。你能把他们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不去了。”林野看着鲍正和。声音平稳。

“为什么？”鲍正和问。

“该说的话，在作证那天，我已经全部说完了。”林野的目光落在走廊的地面上，“过程已经不重要了。我在这里等结果。”

鲍正和看着林野。

他没有勉强。

“好。你在外面等。”鲍正和把腋下的旧皮包拿在手里，紧紧地握了握。

“等我出来。我亲口告诉你。”

说完，鲍正和转过身。

走到那扇暗红色的木门前。

两名法警核对了他的证件，推开门。

鲍正和走了进去。

厚重的木门在鲍正和身后缓缓闭合。“咔哒”一声，锁扣咬合。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野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

木门的隔音效果很好，走廊里听不到法庭里面任何清晰的说话声。只能隐隐约约听到麦克风传出的、沉闷的电子回音。

上午九点整。

第一审判庭内。

座无虚席。

鲍正和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那个旧皮包被他放在脚边。

“全体起立！”书记员洪亮的声音在法庭内炸响。

所有人同时站起。椅子翻动的声音整齐划一。

三名身穿黑色法袍的法官，从侧门步入审判席。在最中间的主审法官站定。

“请坐。”

法槌重重落下。

“砰！”

“临港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现在开庭。”审判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带本案被告人陈仕明、韩冬、罗国强、李寿、王德海等十二人到庭。”

侧面的羁押通道大门打开。

一阵沉重而密集的铁链碰撞声传来。

“哗啦……哗啦……”

法警押解着十二名被告人，排成一列，依次走入法庭。

所有被告人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

走在最前面的，是陈仕明。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没有了任何染发的痕迹。他戴着那副黑框眼镜，步履缓慢，但依然保持着平稳。

跟在后面的，是韩冬。韩冬的脸色苍白，眼神中透着一种凶狠被彻底打碎后的空洞。

再后面是罗国强。他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有敢看旁听席一眼。

阿寿走在第四个。他的脚步有些虚浮，眼神不断地在法庭四周游移。

十二名被告人，在被告席的铁栏杆后，站成一排。

法警在他们身后站定。

“本院对临港市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的被告人陈仕明等十二人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受贿罪、徇私枉法罪、滥用职权罪一案，经依法公开开庭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审判长拿起桌面上那份厚厚的判决书。

全场鸦雀无声。

“经审理查明。”

审判长的声音庄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自二零零一年以来。被告人陈仕明利用担任临港市港务局局长的职务便利，长期与被告人韩冬相互勾结。陈仕明通过违规签发行政审批文件、提供内部消息等方式，为韩冬控制的远东货运公司提供非法庇护。使得远东货运在临港湾南区深水港长期垄断物流业务，并大肆进行走私普通货物、违禁品等违法犯罪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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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期间，被告人韩冬纠集被告人李寿等人，形成人数众多、骨干成员固定的黑社会性质组织。该组织以暴力、威胁等手段，在临港市南区多次实施寻衅滋事、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违法犯罪活动，严重破坏了当地的经济、社会生活秩序。”

鲍正和坐在台下。听着这些冰冷的事实陈述。

“查明，被告人罗国强，在担任临港市公安局副局长期间。收受被告人陈仕明、韩冬的巨额贿赂。利用职务之便，多次为该黑社会性质组织的违法犯罪活动提供保护，充当‘保护伞’。”

审判长翻开判决书的下一页。

“查明。三年前。被告人陈仕明为掩盖其与远东货运的权钱交易事实，授意被告人罗国强，对原临港市公安局刑警林野进行栽赃陷害。”

“被告人罗国强指使他人伪造资产鉴定报告，并在林野的私人储物柜中放置两百万现金赃款。致使林野被错误追究刑事责任并被一审判处死刑。该行为严重损害了司法机关的公信力，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法庭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审判长翻阅纸张的声音。

“查明。被告人韩冬，为灭口。指使手下将被害人方雨非法拘禁，并残忍将其沉入临港湾致其死亡。犯罪手段极其残忍，后果极其严重。”

“查明。被告人李寿，在担任老兵俱乐部负责人期间，协助被告人陈仕明设立地下金库，隐匿大量涉及权钱交易的国家机关公文及非法资金账本。并在八年前的一起债务纠纷中，纠集他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鉴于被告人李寿在案发后，作为污点证人，主动交代地下金库密码，并主动坦白八年前的隐瞒罪行。具有重大立功及坦白情节。”

审判长足足念了一个小时。

将这个盘踞在临港市二十年的黑金帝国，从地基到顶层，用法律的语言，彻彻底底地扒了个干净。

宣读完事实部分。

审判长放下判决书。抬起头。

“全体起立。”

法庭内所有人，全部站直了身体。

十二名被告人站在铁栏杆后，面向审判席。

“现在进行宣判。”

审判长的声音，如同雷霆一般，在法庭上空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