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离开那条荒凉的街道时，没有回头。
冷风在他的身后呼啸，卷起废弃运动场上的枯草。但他前方的路，是平坦的柏油马路。
他走到国道边缘，拦下了一辆返回市区的出租车。
车轮滚滚向前，把那个充满了死亡和绝望的旧坐标，远远地抛在了车尾扬起的尘土里。
这是一个安静的下午。
阳光透过临港市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叶，在街道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野推开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办公室的门。
“林先生，请坐。”两鬓斑白的主任医师摘下眼镜，将手里的一份厚厚的检查报告放在办公桌上。
林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
“我父亲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林野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主任医师拿起钢笔，指着报告上的一张彩超图。
“手术非常成功，命是保住了。血管的桥接也没有出现排异和堵塞。”主任医师的表情十分严肃，“但是，林先生，我必须对你交个底。”
“您说。”
“那次急救前的拖延，加上长期的劳累和巨大的精神压力。你父亲的心肌细胞出现了大面积的坏死。这种损伤，在医学上，是不可逆的。”
主任医师看着林野的眼睛，语气沉重。
“他不能再干任何重活，不能有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后他的生活状态，必须依靠长期的药物维持和精心的照料。甚至一次普通的感冒，都可能引发心力衰竭。”
“不可逆转的状态。”主任医师重复了一遍，“这就意味着，他身边，随时随地，都需要人照顾。”
林野看着办公桌上的那份报告。
他没有表现出悲痛欲绝，也没有去恳求医生再想想办法。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份报告拿了过来。
“需要什么药，进口的还是国产的，开最好的。需要注意的饮食禁忌，麻烦您给我列一张单子。”林野的语气冷静得像是在确认一份行动计划。
“好，我会把详细的注意事项打印给你。”主任医师点了点头。
林野拿着报告，走出办公室。
病房里。
林建国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听到开门声，林建国转过头。
“医生怎么说？”林建国问。
林野走到床边，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医生说，您那家破五金店，这辈子是别想再开了。”林野看着父亲，“以后，您唯一的任务，就是每天按时吃药，在公园里散步。我养您。”
林建国听完，笑了一声。
“就知道他没好话。”林建国拍了拍盖在腿上的被子，“没事。老天爷没收我，让我看着那些王八蛋遭报应，这买卖，划算。”
林野看着父亲因为手术而明显变得苍老、虚弱的面容。
那是不可逆的代价。
“爸。以后我天天陪您散步。”林野说。
“去忙你的。我还没老到动不了。”林建国摆了摆手。
下午两点。
南城，老汽修厂。
巨大的卷帘门拉开了一半。厂房里传来刺耳的角磨机切割金属的声音，火花四溅。
林野走进厂房。
一辆被拆得只剩骨架的二手捷达车停在中央。
“大飞！把那个扳手递给我！对，十二号的！”
车底下滑出一个满身油污的人影。陈凯穿着一套脏兮兮的蓝色工作服，脸上抹着两道黑色的机油印子。
大飞瘸着一条腿，拿着扳手走过来，递给陈凯。
“哥！”陈凯一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林野，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随手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快步走过来。
“哥，你怎么来了？我这正和大飞捯饬这辆破车呢。打算改装一下，当咱们修车铺的招牌！”陈凯咧着嘴，笑得很灿烂。
林野看着陈凯。
看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狰狞的刀疤，从短袖工作服的边缘露了出来。那是他在下水道里，被陈仕明的清道夫砍出来的。
林野走到旁边的一个废弃轮胎上，坐了下来。
“陈凯。”林野开口。
“哎，哥，你说。”陈凯站在他面前。
“二十二岁。”林野看着他。
“啊？”陈凯愣了一下，没明白林野的意思。
“普通人家的二十二岁。”林野的声音在空旷的汽修厂里回荡，“应该在大学里准备毕业论文。或者在网吧里打游戏。或者，正在和喜欢的女孩约会。”
林野看着陈凯手臂上的那道刀疤。
“你没有。”
“你跟着我。在这一年里，拿着枪，藏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你被人追杀，你挨刀子。你差一点死在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里。”
林野直视着陈凯的眼睛。
“你失去了一部分，你本来应该有的，正常年轻人的日子。”
林野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部分日子。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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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血淋淋的事实。那段在刀尖上舔血的记忆，那种对死亡的恐惧，已经深深地刻进了陈凯的骨头里，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陈凯站在原地。
他听着林野的话，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满是油污的手臂，看了一眼那道凸起的疤痕。
厂房里，大飞停止了手里的工作，安静地站在一旁。
陈凯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着林野。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也没有任何对失去那段“正常日子”的惋惜。
“哥。”
陈凯的声音很亮，很干脆。
“你说的对。我没打过几把游戏，也没上过大学。”
陈凯举起那条带着刀疤的手臂。
“但这道疤，是我这辈子最牛的毕业证书。”
陈凯指着外面的天空。
“我丢了那些在网吧里混日子的时间。但我把这片天，给干翻了！”
“我陈凯，以前是个只会收烂账、被人看不起的混混。现在，我走在街上，我敢指着电视机里的新闻说，那个只手遮天的港务局局长，是我亲手把他送进去的！”
陈凯看着林野，咧开嘴，再次笑了。
“这买卖。不亏。”
林野看着陈凯。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
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陈凯的肩膀。
“修车铺开业。我送你个大花篮。”
“好嘞！一言为定！”陈凯大声回答。
下午三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