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大巴车驶上了高速公路，向着省城的方向，平稳地疾驰而去。鲍正和带着他的答案，离开了这座他战斗了十年的城市。
临港市的权力版图，在法槌落下的那一刻，已经被彻底打碎重组。
时间往后推移了五天。
上午十点。临港市纪委办公大楼，五楼。
原来的联合专案组临时指挥中心。
这里的电脑、打印机、白板，已经全部被搬空。原本喧闹、拥挤，充满了烟味和电话铃声的大平层，此刻显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张孤零零的办公桌还摆在原位。
林野推开玻璃门，走进了这间空旷的办公室。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产生了一丝轻微的回音。
李国华坐在一张靠窗的办公桌前。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穿制服。桌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看到林野走进来，李国华抬起头。
“坐。”李国华指了指对面的那把空椅子。
林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专案组撤了？”林野扫了一眼四周空荡荡的房间。
“撤了。”李国华点了点头，“陈仕明案一审宣判结束，所有的主犯和从犯都已经定罪。省办的联合调查组完成了历史使命，昨天下午正式解散。”
李国华伸手，摸了摸桌子上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大部队都回省城了。鲍正和也去上任了。我留下来，是为了处理最后一点收尾工作。”
林野看着那个档案袋。
“什么收尾工作？”林野问。
李国华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子上的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林野。陈仕明判了二十二年。罗国强判了八年。韩冬判了十五年。你身上的通缉令撤销了，你的警籍恢复了，你的前三年工作记录也得到了官方追认。”
李国华把保温杯放在桌子上。
“大局已定。但你的心里，是不是一直还有一件事。在等着一个答案？”
林野坐在椅子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听到李国华的这句话，林野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是。”
林野的声音平稳，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
“我的案子。”林野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份把我送进死囚牢的、被改动过的卷宗档案。”
林野看着李国华。
“我从死囚牢里逃出来。我抓住了伪造资产鉴定报告的安保公司老板赵志勇。我逼问出了辩护律师苗青。”
“苗青承认了，是她参与操作，替换了卷宗里最关键的那几页纸。”
林野的呼吸变得深沉。
“但是。苗青只是一个负责动手的工具。赵志勇也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外围。”
“在卷宗被送进法院档案室，到开庭审理的那段时间里。法院内部，肯定有一个人，在给他们打掩护。有一个人，指使了苗青，并且利用了司法系统的程序漏洞，完成了那次瞒天过海的替换。”
林野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那个人，是陈仕明安插在临港司法系统里的一个外围内线。”
“这个人是谁。他的身份，一直没有最终确认。”
林野盯着李国华。
“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到底是谁，在那个最要命的环节，在那个神圣的法庭背后。把那把刀，捅进了我的后背。”
李国华静静地听着林野把这番话说完。
他理解林野的这种执念。
当一个人被整个世界抛弃，被扣上死刑犯的帽子时。他需要知道的，不仅仅是那个下达命令的最高主谋。他更需要知道，是哪一双具体的手，在黑暗中完成了那次致命的操作。
那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那是林野心里最后一块没有拼上的拼图。
李国华伸出手。
他把桌子上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了林野的面前。
“在陈仕明案庭审结束后的这几天里。”
李国华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厚重。
“省检察院和省纪委，启动了一项追加调查程序。”
“针对的，就是你当年的那起案子中，司法程序内部的渎职和内鬼问题。”
李国华指了指那个档案袋。
“你等的那件事。”
“有答案了。”
林野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这个档案袋。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他的双手依然放在膝盖上。
“是谁。”林野吐出两个字。
李国华看着林野。
“孙建强。”
李国华报出了一个名字。
林野的眉头微微一皱。他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这个名字。
“临港市中级人民法院，原立案庭副庭长。兼任档案室分管领导。”李国华给出了准确的职务。
林野看着李国华。
“孙建强。”林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案发的时候，他在法院？”
“对。”李国华点头，“三年前。你的案子进入法院审理阶段。所有的卷宗材料，都必须经过立案庭的审核，并存入内部档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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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建强就是那个负责把关的人。”
李国华开始详细地复述追加调查程序中查明的事实。
“陈仕明当时为了把你钉死。让罗国强在你的储物柜里塞了两百万现金。但这还不够。他们需要一份确凿的资产来源鉴定报告，证明你收受了远东货运的黑钱。”
“赵志勇伪造了那份报告。苗青作为你的辩护律师，有正当理由接触卷宗。”
李国华敲了敲桌子。
“但是，法院的档案室有严格的监控和出入登记。苗青一个外人，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假报告替换进去，还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因为孙建强。”林野接话，声音冰冷。
“没错。”李国华点头，“孙建强是陈仕明早年间在酒局上收买的一个内线。陈仕明没有给他直接送过钱，而是通过韩冬的远东货运，给了孙建强的小舅子几个稳赚不赔的物流分包项目。”
“利益输送。做得很隐蔽。”
“你的案子开庭前三天。”李国华继续说道，“孙建强利用分管档案室的职权。以‘核对补充材料’的名义，将负责看管档案的书记员调走。并且在同一时间，以‘设备维护’为由，切断了档案室走廊长达十五分钟的监控电源。”
“就是在这十五分钟里。”
李国华直视着林野。
“苗青走进了档案室。孙建强亲手把你的卷宗从保险柜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苗青完成了替换。然后孙建强重新封存，盖上了立案庭的核对章。”
“神不知鬼不觉。一份伪造的死刑证据链。就这样，在法庭的眼皮子底下，变成了合法有效的呈堂证供。”
林野坐在椅子上。
听着这些细节。
他没有暴跳如雷。他没有拍桌子。
他只是觉得，一种透骨的冰凉，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在庄严的法院内部。在代表着公平正义的档案室里。
只需要十五分钟的停电，只需要一个分管领导的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