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牵着夏然的手，大步地，走进了临港市华灯初上的街道里。
两人走在人行道上，融入了这座城市最普通、最真实的烟火之中。没有回头去看那片橘红灰色的临港湾。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两人停下脚步。
“明天上午的高铁。”林野看着前方的车流，开口说道，“票我买好了。早上八点，我去你楼下接你。”
“行李我今晚回去收拾。”夏然转过头，看着他，“你的东西多吗？要不要我过去帮你整理？”
林野摇了摇头。
“不多。就几件换洗的衣服。”林野说，“你回去收拾你的。我今晚，还有一件事要做。”
夏然看着他。
“要去见谁吗？”夏然问。
“不见谁。”林野直视着前方的红绿灯，声音平稳，“我回一趟老城区的旧房子。去拿点东西。顺便，写一封信。”
“写信？”夏然有些意外，“给谁写信？”
林野的目光深沉。
“给一个。老朋友。”
绿灯亮起。
“走吧。”林野牵着她，穿过斑马线。
夏然没有再追问那个老朋友是谁。她知道，在这个一切尘埃落定的夜晚，林野有他自己的告别方式。
把夏然送回单身公寓后，林野没有停留。
他独自一人，打车来到了临港市的老城区。
穿过狭窄、昏暗的巷子。走上那栋熟悉的、墙皮剥落的旧居民楼。
停在三楼的一扇防盗门前。
林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老房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道。林野走到墙边，按下开关。
客厅顶上那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亮了起来，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屋子里的陈设，和他被抓走的那一天，一模一样。老旧的布艺沙发，掉漆的茶几，还有靠墙的那个掉了把手的木制衣柜。
唯一的不同，是茶几上干干净净。父亲前几天在这里住的时候，把屋子打扫了一遍。
林野走到茶几前。
他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叠泛黄的信纸，和一支黑色的钢笔。
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
在有些油腻的碗橱最下层，他找到了那个搪瓷碗。那个边缘掉了一大块瓷、印着一朵红牡丹的旧搪瓷碗。
那是父亲一直留着的碗。也是前几天，父亲给他盛红烧肉的那个碗。
林野拿着搪瓷碗，走回客厅。
他把搪瓷碗端端正正地放在茶几的正中央。
把信纸和钢笔，放在搪瓷碗的旁边。
林野拉过一张木板凳。
在茶几前，坐了下来。
这并不是他的习惯。他是一个行动派，他习惯用枪、用刀、用证据去说话。他从来没有写日记或者写长信的习惯。
但是。今天晚上。他觉得这件事，必须要做。
这场跨越了生死、跨越了三年的漫长战争，需要有某种形式的完成。
林野坐在板凳上。
他没有直接动笔。
他抬起头。看着茶几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旧沙发。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林野看着那张空沙发。
“坐。”
林野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这间昏黄的老屋子里响起。不是喃喃自语，而是用一种非常正式、非常清晰的对话口吻。
他是在对着那张空沙发说话。
他是在对着，前世那个林野说话。
“我知道你听得见。”
林野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你现在，正跪在那个废弃运动场的泥地里。”
林野看着前方的空气，一字一顿地描述着那个画面。
“雨下得很大。你浑身都是泥。你的双手被手铐铐在背后。你的眼睛睁不开。”
“你听到了拉枪栓的声音。”
“你感受到了那把刺刀。冰冷的，贴在你的后背上。”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
“你很绝望。你觉得这个世界黑透了。你觉得你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要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那个地方。”
林野的目光，变得无比深沉。
“别闭眼。”
林野对着那张空沙发，大声说道。
“听我说。”
“我今天坐在这里。把这三年里发生的所有事，一件一件地，算给你听。”
林野伸出手。
他拔开钢笔的笔帽。将笔尖落在泛黄的信纸上。
他一边写，一边开口。他要把这些字，刻在纸上，也刻在那个绝望灵魂的耳朵里。
“第一天。”
林野的笔尖在纸上划过。
“押送车在南区的高架桥下，被一辆泥头车撞了。”
“我没有死在车里。我砸碎了手铐。我踢开了车门。我跑了。”
林野抬起头，看着空沙发。
“我没有像你那样，在出租屋里被罗国强按在地上。我跑进了南区的下水道。”
“在那条臭水沟里，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最坏的情况来了，就从最坏的地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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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低下头，继续写。
“我找到了陈凯。”
林野一边写下陈凯的名字，一边对着沙发说道。
“你记得他吗？那个在街头收烂账的黄毛小子。”
“我把他从烂尾楼里拽了出来。我拿枪指着他。后来，他管我叫哥。”
林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他跟着我。在南区飙车，在废弃车库里扛着钢管守门。他为了掩护我，被陈仕明的清道夫堵在巷子里。”
“他挨了三十四刀。缝了一百多针。”
林野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们在夜市吃烧烤。他告诉我，大飞原谅他了，他们要开一家修车铺。”
“我跟他说，等我以后有了孩子，让他叫他叔叔。他端着酒瓶子，哭了。”
林野看着沙发。
“他失去了一部分，他本来应该有的、二十二岁年轻人的日子。那部分日子，他是在刀尖上滚过来的。”
“这是他付出的代价。”
“但他没后悔。他活下来了。他活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干净。”
林野低下头，写下下一个名字。
“方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