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三号楼的走廊，铺着那种有些年头的深红色水磨石地板。鞋底踩在上面，声音会被吸收掉大半，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不轻不重的回响。

林野顺着走廊往里走。

明天一早就要下湖城。就在下班前十分钟，专项工作组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响了，通知他去一趟组长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挂着“专项组组长”牌子的暗红色木门前，林野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调整了一下呼吸。

脑海里，快速闪过昨天报到时，李国华私下发给他的一份简单履历。

韦明远，五十四岁。三十年公职生涯，一步一个脚印从基层干起来的。更耀眼的是他的学历背景——清华大学法学博士。

在省办这个圈子里，韦明远是出了名的“学者型官员”，业务能力过硬，为人低调谦和。最关键的是，他为官三十年，清廉之名在外，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越线的传闻，是业内公认的一股“清流”。

林野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节奏平稳。

“进。”

门里传来的声音温和，透着一股中气十足的底蕴。

林野按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办公室的面积和标准配置，与他那个409室差不多，只是多了一组待客的黑色真皮沙发。墙边立着两个大书柜，里面没有摆放那些用来装点门面的工艺品，而是塞满了厚厚的法律大部头、地方志和各年的红头文件汇编。有些书的脊背已经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夹着密密麻麻的便签纸。

这绝不是用来做样子的摆设。

韦明远正站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塑料喷壶，在给窗台上的一盆吊兰浇水。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正式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略显陈旧的深灰色羊毛坎肩。衬衫的袖口挽起了一截，边缘处洗得微微有些发白。

听到林野进来，他放下喷壶，转过身，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小林来了。坐，别拘束。”韦明远指了指那组黑色的真皮沙发。

“韦组长。”林野打了个招呼，走过去，在沙发的外侧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韦明远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走到茶水柜前，拿起一个普通的白瓷茶壶。

“喝点什么？我这里只有茶。白开水也有。”他一边问，一边拿过两个干净的玻璃杯。

“茶就行，谢谢韦组长。”

韦明远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玻璃杯里，提起热水瓶冲入开水。茶叶在沸水中翻滚，一股淡淡的茶香飘散出来。

他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林野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在林野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顺势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先喝口水，暖暖身子。这大院里的暖气供得早，但到了晚上，还是有些阴冷。”韦明远端起自己的那个双层玻璃保温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林野也端起面前的玻璃杯。

水有些烫，他低头抿了一小口。

茶水入口。

林野的舌尖在口腔里微微搅动了一下，眼底的光芒不着痕迹地闪烁了半秒。

他在临港的时候，虽然是个基层刑警，但因为跟着陈仕明、韩冬那条线，见过不少高档货。陈仕明在四十二楼办公室里喝的，是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顶级普洱。

而现在他嘴里的这口茶，味道有些发涩，回甘很短，甚至带着一点点粗糙的柴火味。

这是明前龙井。但绝不是什么特级品，而是那种最普通的、街边茶叶店里大概六十块钱就能买一两的平价茶。

一个堂堂正正的正处级，专项工作组的组长，在办公室里招待下属，喝的是六十块一两的茶叶。

配上他那件袖口洗得发白的衬衫，这股“清流”的味道，简直扑面而来。

“怎么样？我这茶不怎么样吧。”韦明远看着林野放下杯子，笑着自嘲了一句，“喝惯了。老胃病，喝太好的茶反而受不了。平时在家里，也就是几十块钱的茶叶对付对付。”

“挺好的，提神。”林野面色平静地应了一句。

韦明远放下保温杯，身体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明天一早就要下湖城了。心里有底了吗？”他切入了正题，语气就像是在拉家常。

“底还没有。只看了卷宗，纸面上的东西，总得去现场踩一踩，才知道这水底下的泥有多深。”林野回答得很稳，滴水不漏。

“是这个道理。”韦明远赞同地点点头。

他摘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湖城这个地方，情况特殊。”韦明远一边擦眼镜，一边缓缓说道，“它是咱们省的物流心脏。每天进出港口的货柜，牵扯到几万人的生计，也牵扯到省里好几项重点工程的运转。”

他戴上眼镜，目光透过干净的镜片，落在林野的脸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意，而是带上了一丝法学博士特有的严密和审视。

“我们查案，讲究的是除恶务尽。但在实际操作中，法律不仅仅是惩罚的工具，它更是维护社会秩序的平衡器。”韦明远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如果因为查一个走私案，把整个湖城的港口物流搞瘫痪了，让几千个工人发不出工资，让外资企业撤资……小林，这就违背了我们专项组成立的初衷。”

韦明远把身子向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下午在你们办公室说的那句‘把握分寸’，你和小缪，不要觉得是我在给你们泼冷水。”

他看着林野，语气语重心长。

“刀太快，容易伤着自己，也容易伤着无辜的人。找准那个平衡点，把真正的毒瘤切掉，同时保住这具身体的元气。这才是考验你们这把刀，到底好不好用的地方。明白吗？”

这番话，说得堂堂正正，大义凛然。

从法理到人情，从经济大局到社会稳定，逻辑严密得就像是一篇可以直接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法学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