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稳稳地停靠在站台上，车门发出一声轻微的泄气声，向两侧滑开。

湖城是一座典型的内陆水陆枢纽城市。刚一步出车厢，一股夹杂着江水湿气和柴油味的微风便迎面扑来。比起省城的干冷，这里的空气显得更加黏稠、厚重。

林野拎着那个黑色的帆布旅行袋，走在前面。缪敏提着一个深蓝色的公文包，跟在落后他半个身位的地方。两人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一路无话。

刚走到出站口闸机外，一个穿着便装、夹着黑色皮包的中年男人便快步迎了上来。男人大约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得体微笑。

“是省办来的林专员和缪专员吧？”男人微微弯着腰，主动伸出双手，“我是湖城市公安局办公室的副主任，我叫王海。局长今天市里有会在开，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来接站。”

林野腾出右手，和他虚握了一下。

“王主任客气了，麻烦你跑一趟。”林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哪里的话，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车就在外面，两位请跟我来。”王海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熟练自然，显然是干惯了接待工作的。

出了火车站，一辆挂着普通地方牌照的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

车子不豪华，甚至有些半旧，但车身洗得一尘不染。拉开车门，里面没有刺鼻的车载香水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皮革清洁剂的味道。后座的中央扶手已经放了下来，上面摆着两瓶常温的矿泉水。

林野坐进车里，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车内的每一个细节。

车子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路面，从头到尾没有通过后视镜偷看后座一眼。

“两位专员，酒店定在了市局旁边的快捷商务酒店。条件虽然一般，但胜在安静，离局里也近，方便你们查阅资料。”王海坐在副驾驶上，半转过身子，递过来两张打印好的A4纸。

“这是局里给两位拟定的日程安排，你们先过过目。如果觉得哪里行程太紧，或者还需要增加什么走访的单位，随时跟我说，我马上协调。”

缪敏接过来，分给林野一张。

林野低头扫了一眼。

安排得真是滴水不漏。上午听取市局走私案侦破专项汇报，下午参观港口缉私中队，明天全天安排涉案人员及经办民警谈话。连中午去哪个食堂吃什么标准的简餐，中间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挺好。”林野把纸对折，随手塞进口袋里，抬眼看着副驾驶上的王海，“王主任费心了，就按这个来吧。”

王海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林专员满意就好。那咱们先回酒店放行李，然后直接去局里食堂吃个便饭，下午就开始工作？”

“可以。”

接下来的半天，一切都如同那张A4纸上安排的一样，顺利得像是在轨道上运行的列车。

酒店的房间大小刚好卡在差旅标准的红线上，不超标，但也绝对不简陋。床铺干净，热水充足，甚至在书桌上还提前准备好了用来做笔记的空白信笺纸和全新的签字笔。

下午在市局的汇报会，主管副局长亲自出席。PPT做得图文并茂，各项数据清晰详实，把湖城公安这三年在打击走私方面取得的“全省第一”的成绩，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野坐在会议桌前，手里转着一支笔。

他看着那个在台上口若悬河、讲得声情并茂的副局长，嘴角的弧度冷硬如铁。

太舒服了。

从下高铁开始，这种“温度刚好”的接待，就像是一层柔软的棉被，把你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你挑不出他们的错，你找不到他们违规的把柄，他们配合度高得让你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这里是一片海晏河清的净土。

但林野是在泥潭里滚过的人。他太清楚了。

当一个地方的公安系统，连接待的尺寸都拿捏得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时，这种“完美”本身，就是一个最危险的信号。

他们不是在接待你，他们是在管理你。把你管理在他们设定好的轨道里，让你只能看到他们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第二天全天，是密集的走访和谈话。

市局三楼的一间小型接待室里。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穿着褪色夹克、皮肤粗糙的中年男人。他是卷宗里一起冻肉走私案的仓库夜班保安，名叫刘刚，刚刑满释放不久，还在缓刑观察期。

缪敏翻开笔记本，拔出笔帽。

“刘刚，卷宗上说，去年八月十四号晚上，是你主动切断了冷库的监控电源，放那两辆货车进来的。对吗？”缪敏的声音清冷，公事公办。

刘刚坐在椅子上，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紧张地东张西望，而是直视着缪敏的眼睛。

“对，是我干的。”刘刚咽了一口唾沫，“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我把电闸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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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指使你的？给了你多少好处？”缪敏继续追问，笔尖悬在纸上。

“没人指使我。”刘刚回答得很顺畅，几乎没有停顿，“就是那两个开货车的司机。他们说给我五万块钱，让我通融半个小时。我当时一时糊涂，家里老人生病急着用钱，就答应了。钱他们当场给的现金，我已经全部退赃了。”

缪敏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五万块钱现金？你当时拿了钱，藏在哪里了？”

“藏在保安室我那个铁皮柜的第二层，用一个旧报纸包着。后来警察来查，我直接就交出来了。”

刘刚的对答如流。

缪敏问了整整四十分钟。关于案发当晚的时间线、作案动机、赃款去向，每一个细节，刘刚都回答得清清楚楚。

缪敏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三页纸。

林野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就坐在缪敏旁边，手里把玩着一个一次性纸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刘刚的脸上，而是盯着刘刚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

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但在回答所有问题的时候，那双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因为撒谎而下意识地揉搓，没有因为回忆而无意识地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