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捷酒店的房间里，白炽灯的光线打在略显陈旧的地毯上，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冷色调。

缪敏坐在书桌前，笔记本上那个带着大问号的名字——“郑卫国”，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缓缓合上本子，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林野。

“水深才好捞鱼。”缪敏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着，“但咱们现在手里连个渔网都没有。郑卫国是湖城市局的副局长，咱们只是省办下来查结案率的专员，拿什么去捞他？”

林野没接话。

他转过身，走到茶几旁，弯腰拿起那盒早就凉透的快餐。青椒炒肉里的油脂已经凝固成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膏，看着让人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拿过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搓了搓木刺，然后夹起一口冷米饭塞进嘴里。

“你还吃得下去？”缪敏看着他，叹了口气，“我去楼下便利店给你泡碗面吧。”

“不用，能填饱肚子就行。”林野嚼着生硬的米饭，咽下去后，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睛看向缪敏。

“那个搬箱子的男人，不是湖城本地人。”林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缪敏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你认识他？”

“认识。”林野把手里的饭盒放下，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他叫胡大兵。”

“胡大兵？”缪敏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圈湖城走私案的卷宗，摇了摇头，“我看的那些案卷里，不管是嫌疑人还是证人，都没有这个名字。”

“你当然看不到。”林野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目光微微下垂，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里，“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湖城案子里的人。他是临港的。”

缪敏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临港。

这两个字，对林野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那是他九死一生、把整个黑金帝国连根拔起的地方。

“临港的人？陈仕明的手下？”缪敏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林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没有对缪敏说出全部的真相，因为有些真相，深埋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前世”里，根本无法用正常的逻辑去解释。

在林野前世的记忆里，胡大兵这个名字，其实微不足道。

那是在临港市南区的七号码头。当时的林野还处在逃亡和卧底的夹缝中，每天像个幽灵一样在远东货运的外围打转。

那是一个阴冷的雨夜，雨水混着码头上的煤渣和机油，把地面弄得又黑又滑。林野躲在一个废弃的集装箱后面，冻得浑身发抖。

就是这个胡大兵，穿着一件破雨衣，从集装箱另一头绕过来。他没认出林野的身份，只当是个来码头找活干的落魄汉。

胡大兵这人嘴碎，没什么大心眼，就是个在红潮外围混饭吃的苦力兼打手。他看林野冻得哆嗦，从怀里摸出半包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劣质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兄弟，抽根烟，顶顶寒气。这鬼天气，真他娘的不是人干的。”前世的胡大兵咧着一嘴黄牙，用那双被烟熏得焦黄的手指，帮林野挡着风点上了火。

那股劣质烟草的辛辣味，林野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红潮覆灭，临港市的地下世界被彻底洗牌。陈仕明进去了，韩冬进去了。

但在前世的记忆碎片和这一世的收网行动中，林野都知道，有一批最外围的马仔见势不妙，提前跑路了。胡大兵就是其中之一。

林野以前一直以为，像胡大兵这种连红潮核心都没接触过的外围混混，跑了也就跑了。顶多是隐姓埋名跑到哪个偏远的砖窑厂或者黑煤矿去卖苦力，苟延残喘地下半辈子。

但是今天。

在这距离临港市几百公里之外的湖城老港区。

在这个连省办专员都很难插进手的水陆枢纽里。

他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在干着老本行。更可怕的是，在他们两人刚打了个照面之后不到半小时，湖城市局的警车就开过去给他当起了保镖。

“在临港查案的时候，我盯过远东货运的外围。胡大兵就是个给韩冬干脏活的底层装卸工。”林野把思绪从前世拉回来，对缪敏编织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红潮垮台的时候，他跑了。当时专案组的精力都在陈仕明和韩冬这些大鱼身上，这种小虾米，跑了也没人在意。”

缪敏听完，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她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

“不对。这逻辑不对。”

缪敏停下脚步，看着林野，双手在胸前抱紧。

“一个在临港市犯了事、侥幸逃脱的底层打手。正常的反应是隐姓埋名，去偏远山区躲着。他怎么敢大摇大摆地跑到湖城来？”

“而且还是在老港区这种走私的重灾区继续干老本行？”

缪敏的声音越来越快，她的思路已经完全打开。

“最关键的是，他一有风吹草动，湖城公安局的副局长竟然会立刻派警车去保护他！他一个临港的小混混，凭什么能在湖城享受到这种级别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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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