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你脱了这双鞋，你就不再是省里的人，你就是一个不守规矩的破坏者。到时候，等待你的，就不仅仅是撤职那么简单了。

他们连夜摸到了洪贵成的线索，对方的反击，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准。直接从省委高层施压，通过鲍正和这个“老上级”的嘴，把这顶泰山压顶般的帽子，扣在了林野的头上。

“话，我带到了。”

鲍正和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是一个正直的人，他敢在临港市顶着枪口查陈仕明。但现在，他面对的，是一张比他权力大得多的网。他在那个位置上，也有他的身不由己。

“林野。”

鲍正和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只能转告你。这件事，水太深，牵扯的面太大。”

鲍正和的语气变得非常沉重。

“后面怎么走，你得自己定。”

自己定。

这三个字，是鲍正和能给林野的，最大的自由，也是最残酷的放手。

他没有用命令的口吻让林野停手，他把选择权交给了林野。

是穿着那双“鞋”，安安稳稳地做一个高高在上的专员，把湖城的案子办成一个漂亮的、无关痛痒的面子工程。

还是脱了鞋，赤着脚，踩着刀刃，把洪贵成和那些藏在背后的老虎，一个个拖出来。

林野听着鲍正和的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

“鲍局。”

林野开口了，依然称呼他为鲍局。

“我在临港的时候，光脚在下水道里跑了三年。”林野的声音平稳而冷酷，“他们给的鞋，太小，夹脚。”

电话那头，鲍正和猛地咳嗽了两声，似乎是被烟呛到了。

但在这咳嗽声中，林野听出了一丝隐秘的、苦涩的欣慰。

“你小子……”鲍正和叹了口气。

他知道林野会这么选。从林野把陈仕明的账本拍在桌子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男人，是骨子里带着反骨的。他是一把不杀人不见血、绝不回鞘的刀。

但知道归知道，现实的残酷，不会因为个人的孤勇而有丝毫改变。

“林野，听我说完。”

鲍正和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平时很少流露的温情。

“在临港的时候，我虽然被停职，但我手里还有点资源，我还能替你挡一挡明面上的子弹。”

鲍正和在电话那头，把抽到尽头的烟蒂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坦白了自己的有限。一个厅级干部，在面对那张无形的省级大网时，承认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这不仅是一种交代，更是一种男人之间、师徒级别的尊重。他没有用大话去敷衍林野，他把最真实的困境，扒开了给林野看。

“但是这次。”

鲍正和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护不住你了。”

这句话，重重地砸在林野的心上。

“高层的博弈，已经开始。我现在的处境，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我不能有任何违规的动作，我甚至连一份内部文件都不能私自调给你。”

“接下来的路，你只能靠你自己。”

鲍正和深吸了一口气。

“你得护住你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那个总是冷着脸、跟在林野身后的女人的档案。

“还要，护住那个小姑娘。”

鲍正和的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了林野心里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

那个小姑娘。缪敏。

那个为了查清弟弟死因，不顾一切把底牌亮给他，甚至随时准备搭上自己前途和性命的搭档。

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没有后援，没有保护伞。

只有彼此。

“我明白。”林野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决。

“好。”鲍正和只回了一个字。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盲音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空洞。

林野把那部黑色的老式手机收回口袋里。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省里给的鞋，不能脱。

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那些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喝着名贵茶水的人，以为用几句轻飘飘的官话，就能把一切都压下来。他们以为，权力可以抹平所有的血迹，可以掩盖江底的冤魂。

他们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别人对他们唯命是从。

可惜，他们遇到了林野。

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早就把命豁出去的人。

林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

他拿起桌上那部工作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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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

天快亮了。

他没有去睡觉。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头发上的水珠随意地擦了擦。然后，他穿上那件黑色的夹克，把拉链拉到最上面。

推开宿舍的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