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三号楼，409办公室。
上午十点，初冬的阳光穿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方正的光斑。屋子里的暖气有些不足，空气里依然飘着那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
林野和缪敏面对面坐在拼起来的办公桌前。
两人面前，已经不再是湖城市局提供的那些“完美”卷宗，而是一堆手抄的便签纸和打印出来的零散账目。
“这是老许那边刚发过来的暗网数据。”缪敏把一张A4纸推到林野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江通投资在海外的那个离岸账户，上个月有三笔大额资金进账，通过虚拟币洗了几手，最后全进了腾跃文化的腰包。”
林野拿起那张纸，目光在上面那几排复杂的数字上扫过。
“洪贵成是个聪明人。他不用国内的银行系统走大账，而是用海外的壳子绕圈。这样一来，就算省厅经侦去查，也只能看到合法的文化投资，根本查不到湖城走私的源头上。”林野把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但只要是钱，走过就一定会留痕。”缪敏看着他，眼神专注，“我让人盯住了腾跃文化的几个高管，只要他们有异常的资金调动……”
“嗡——嗡——”
一阵急促的震动声突然打断了缪敏的话。
声音不是来自桌面上那部用来联系工作的老式直板机，而是林野放在夹克内侧口袋里的私人手机。
林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在这个时间点，知道这个号码并且会打过来的人，屈指可数。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夏然。
林野紧绷的肩膀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下意识地往下沉了沉。他看了缪敏一眼，“我接个电话。”
缪敏点点头，识趣地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账目。
林野拿着手机，站起身，走到了办公室靠窗的角落里。他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林野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有些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医院的走廊里，隐约能听到护士叫号的声音和推车轮子滚过地砖的“咕噜咕噜”声。
“林野。”夏然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清脆，但仔细听，却少了几分在刑警队里下达命令时的干练。
“在哪儿呢？”林野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干，开口问道。
“市妇幼保健院。刚从B超室出来。”夏然说。
林野的呼吸，在这句话之后，微微停滞了半拍。
算算日子，这是她查出怀孕后的第一次正式产检。这几天他在省城，被湖城的水、被韦明远的试探、被洪贵成的暗网死死地缠着，脑子里的神经崩得像是一根快要断裂的钢丝，竟然把这件最重要的事情给忽略了。
“怎么样？”林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嗓子竟然有些发干。
电话那头，夏然没有立刻回答。
在这个短暂的沉默里，林野甚至能听到夏然均匀的呼吸声。
“医生说……”
夏然终于开口了。
她的语调依然很平静，这是她作为一个多年老刑警的职业素养，哪怕面对再大的事情，也能保持情绪的稳定。
但是。
林野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字与字之间，多了一拍。那是一个极力压抑着某种巨大情感冲击的停顿。
“胎心，正常。”
夏然把这四个字，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林野的耳朵里。
“砰砰。砰砰。像小火车一样，跳得很快。医生让我听了。”
夏然在电话那头，轻声地描述着。她没有哭腔，也没有那种夸张的激动。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柔软和震撼，顺着电波，毫无保留地传达了过来。
林野站在窗前，拿着手机。
窗外的冷风吹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他此刻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的耳朵里，脑海里，只剩下夏然刚才模仿的那两个字：砰砰。
那是心跳的声音。
那是一个只有两个月大、甚至还没有成型的生命，在这个世界上发出的第一声宣告。
“好。”
林野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只吐出这么一个干巴巴的字。
他平时在审讯室里能言善辩，在跟韦明远这种老狐狸交锋时滴水不漏。但此时此刻，面对着电话那头关于“胎心正常”的汇报，他竟然笨拙得像个刚进城的新兵。
“你……你自己开车去的？”林野又问了一句。
“没有。我让李国华派了辆局里的车送我来的，他老婆刚好今天轮休，陪我一起进的检查室。”夏然似乎听出了林野的笨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放心吧，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中午想吃什么？让李国华带你去吃，记我账上。”林野继续用这种最直白的方式表达着关心。
“不用他。我一会儿回局里吃食堂，下午还有两份结案报告要审。你那边呢？在省办还顺利吗？”夏然把话题转回了林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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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顺利。都在按计划走。”林野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撒了个毫无破绽的谎。
他不可能告诉夏然，他昨天半夜被人塞了恐吓信，今天凌晨坐着黑车逃回省城，现在正准备跟一个省政协常委的女婿死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