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宾馆，省委办公厅的内部定点接待处。

二楼的“竹影”包间里，灯光柔和，中央空调送出温度正好的暖风。一张可以容纳十个人的红木圆桌上，今晚只坐了三个人。

韦明远坐在主位上，褪去了在办公室里那种严厉和阴沉，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色羊绒衫，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折射出儒雅的光晕。

林野和缪敏分别坐在他的两侧。

这是一场名义上的“庆功宴”。为了庆祝专项组在湖城取得的“阶段性大捷”。

服务员踩着厚厚的地毯，悄无声息地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包间的实木双开门。

门一关，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轻微的换气声。

桌上的菜不多，六菜一汤，对于省办的招待标准来说，甚至显得有些简朴。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的每一道菜，火候和选材都讲究到了骨子里。

韦明远拿起面前的公筷，脸上带着那抹让人如沐春风的标志性微笑。

“来，小林，小缪，这几天你们在湖城风餐露宿，辛苦了。今天不谈工作，咱们就好好吃顿饭。”

他用公筷夹了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红烧肉，放进了林野面前的骨碟里。

“尝尝这道‘笋干烧肉’。”韦明远放下公筷，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

林野拿起筷子，看着骨碟里那块色泽红亮的肉，没有立刻吃。

“这道菜，看着简单，但火候最难把握。”韦明远的目光在林野和缪敏脸上扫过，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要把外面的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味，但又不能把垫底的笋干给炖化了。笋干要是化了，整道菜的底子就浑了，吃起来发苦。”

韦明远喝了一口茶，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咱们办案子，其实就像做这道菜。该炖烂的肉，一定要炖烂，绝不能手软。湖城港口那些走私的，洗钱的，就是这上面的五花肉，油水太大，得用猛火熬一熬。”

他停顿了一下。

眼神透过镜片，看似随意地落在了林野的脸上。

“但是，底下的笋干，是这道菜的根基，是咱们省里的营商环境，是那些大盘子的稳定。肉可以吃，但底子，不能翻。翻了，大家都没得吃。”

林野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林野的舌尖却没尝出什么香味，只觉得这包间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太清楚韦明远这段“报菜名”里的意思了。

这就是在告诉他：洪贵成和郑卫国，是这盘菜上的五花肉，省里同意你们把他们吃掉，给你们记一功。但这件事，到此为止。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省政协常委，那些错综复杂的省级利益链，就是不能碰的“笋干”。

“韦组长说得透彻。”林野放下筷子，拿过桌上的餐巾印了印嘴角。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下属对上级由衷叹服的浅笑，“基层上来的，光顾着盯着肉了，确实没看明白这菜底下的门道。”

韦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动了一下桌上的玻璃转盘。

一盘清蒸鲈鱼，稳稳地停在了他们三人中间。

鱼蒸得刚刚好，鱼眼凸起，鱼皮没有破，浇着一层亮汪汪的蒸鱼豉油。

“这鱼不错。小缪，你多吃点。”韦明远指了指那盘鱼。

缪敏看着那条鱼，手里的筷子紧紧地捏着。她强忍着掀桌子的冲动，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谢谢韦组长。”

“蒸鱼讲究一个‘全’字。”韦明远看着那条鱼，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头尾完整，骨肉不散。这说明，上桌的时候，这是一件办得漂漂亮亮的成品。”

韦明远收回目光，双手交叉放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小林，小缪。你们这次湖城的案子，办得就像这条鱼一样，很完整。洪贵成进去了，唐有才的口供也拿到了。这条线，可以圆满结案了。”

他看着两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领导做派。

“我常跟下面的人说，咱们专项工作组的功能，不是当一个到处抓人的警察局。”

韦明远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抓几条漏网之鱼，端掉几个黑窝点，那都是治标。我们真正的任务，更重要的功能，是‘制度建设’。”

他把“制度建设”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发现漏洞，打个报告，让省里出台政策把漏洞堵上。这才是大功一件。至于那些顺着漏洞爬进来的耗子，打死几只起个震慑作用就行了，没必要把整栋楼的地下室都挖开，非要把一窝耗子全刨出来。刨得太深，楼是会塌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野坐在位子上。

他看着对面那个侃侃而谈、满嘴大局观的法学博士。

林野的脑子里，一台冰冷的翻译机正在高速运转。

韦明远嘴里的“制度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