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的早晨，阳光透过玻璃窗，在409办公室的老旧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方正的光斑。

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伴随着皮鞋走过水磨石地面的脆响。在这个表面上一切按部就班的清晨里，这间办公室里的空气，却沉闷得像暴雨前夕的低压槽。

林野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那把抽屉钥匙。

一分钟前，他把那个没有邮戳的白色信封锁了回去，说了一句“就当没看见”。

但他并没有真的去拿那份关于湖城走私案的报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偶尔闪烁一下的旧日光灯管。脑子里，那个有着指南针瞳孔的眼睛图案，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反反复复地在他的神经上烫下印记。

不对劲。

那种隐秘的挑衅，那种仿佛在看戏一样的居高临下，让林野身体里那种属于猎手的本能，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

“咔哒。”

林野突然坐直身体，手腕一转，重新拧开了抽屉的锁。

他一把拉开抽屉，将那个白色的信封重新拿了出来。

“啪。”

林野把信封扔在两张办公桌拼凑成的接缝处，信封滑到了缪敏的面前。

正在低头查阅经侦通报的缪敏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你不是说，把这东西当废纸，先晾着他们吗？”缪敏问。

“不晾了。”林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目光死死地盯着缪敏，“晾着他们，是给外人看的。但我们自己，得把这东西看透。你把它拿出来，再仔细看看。”

缪敏被林野这种突然凌厉起来的眼神弄得有些紧张。

她放下手里的鼠标，拿起那个信封，抽出里面那张折叠的A4纸。

纸张展开。

那只手绘的眼睛，那个写实的指南针瞳孔，还有外圈那行“海上有图，行船自知”的小楷，再次暴露在空气中。

“仔细看。别看字，看那个图案。”林野的声音低沉，“看它的线条，看它的结构。你办案这么多年，见没见过类似的图腾？”

缪敏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只眼睛上。

起初，她的目光只是在评估这种画工和墨水。

但看着看着。

缪敏的呼吸，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滞了。

就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她那双一直很冷静的眼睛，瞳孔开始剧烈地收缩，脸色在短短两秒钟内，从正常的白皙，褪成了那种没有一丝血色的惨白。

拿着A4纸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纸张边缘在她颤抖的指尖下，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缪敏？”林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眉头猛地皱紧。

缪敏没有理他。

她猛地一把推开椅子。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她几乎是扑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手忙脚乱地去摸脖子上的那根红绳。红绳底下，挂着她那个带锁抽屉的钥匙。

她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捅进锁眼。

“哗啦！”

抽屉被粗暴地拉开。

缪敏没有去拿那张压在最底下的弟弟的合影。她在一堆旧案卷和杂物里疯狂地翻找着，很快，她掏出了一本黑色的、边缘已经磨破皮的旧皮面笔记本。

这是她三年前的私人工作笔记。

缪敏翻开笔记本，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用胶水死死地粘着一张巴掌大小的纸条。纸条的材质很粗糙，像是那种用来拓印的薄宣纸。

缪敏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得嘴唇都快渗出血来。

她伸出手，毫不犹豫地将那张纸条从笔记本上“嘶啦”一声撕了下来。

她转过身，大步走到林野面前。

“啪！”

缪敏把那张边缘还带着胶水残渣的纸条，重重地拍在了那张白色的A4纸旁边。

“你看。”缪敏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股压抑了三年的颤抖和疯狂。

林野低下头。

那是一张铅笔拓片。黑色的铅笔灰在粗糙的纸面上，勾勒出了一个并不算特别清晰，但轮廓绝对无法认错的图案。

一只眼睛。

眼睛的中央，是一个竖直的指南针。

和A4纸上那个用钢笔精细手绘的图案，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拓片上的图案没有那行小字，而且线条显得有些粗糙，像是刻在某种坚硬粗糙的表面上。

林野的目光在这两张纸之间来回扫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缪敏。

“这是从哪来的？”林野的声音也变了调，带着一丝心惊。

缪敏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地盯着那张拓片。眼眶里的眼泪在打转，但硬是被那种深仇大恨般的怒火给烧干了。

“三年前。”

缪敏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嚼着玻璃碴子。

“湖城市，东郊那段没有监控的野江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