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东市的夜，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闷热和潮湿。

晚上八点半，那辆租来的半旧捷达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东区一条偏僻的沿海公路上。公路的右侧是一道长长的、用铁皮和砖块混合垒起来的高墙，墙头拉着生锈的铁丝网。

墙里面，就是海昌修船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柴油味、海腥味，以及电焊切割金属时散发出来的刺鼻焦糊味。隔着高墙，能听到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和金属碰撞声。

林野坐在副驾驶上，伸手扯了扯深灰色西装的领口，把那条本来就松垮的领带直接拽了下来，扔在后座上。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软中华，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把剩下的多半盒连同打火机一起揣进裤兜。

“我进去了。”林野没有点火，转头看了一眼坐在驾驶座上的缪敏。

缪敏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兜帽拉在头上，几乎与车厢里的黑暗融为一体。她双手握着方向盘，引擎没有熄火，保持着随时可以一脚油门冲出去的状态。

“两小时为限。”缪敏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后视镜，“如果十点半你还没出来，或者里面有不正常的动静，我就直接撞门。”

“用不着那么惨烈。”林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混不吝的笑，“我现在的身份是挥舞着钞票来找合作的北方大老板。就算被发现了，顶多也就是被当成商业间谍赶出来。”

说完，林野推开车门，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海昌修船厂的大门很气派，两扇巨大的推拉铁门敞开着一半，门口是一个两层楼高的门卫室。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正聚在门卫室外面抽烟打屁。

林野没有躲躲闪闪，他挺直了腰板，迈着那种大老板特有的、六亲不认的步伐，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哎哎哎！干什么的？”一个眼尖的保安立刻夹着烟走了过来，伸手拦住林野，“这儿是修船厂重地，闲杂人等不能进！”

林野停下脚步，没说话。

他上下打量了那个保安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随后，他从裤兜里摸出那盒软中华，手腕一抖，弹出一根，直接递到了保安的面前。

“兄弟，别紧张。我是从北边来的，做海运生意。”林野操着一口略带北方口音的普通话，语气随意且霸道，“我们公司有三条散货船这几天刚好在X港卸货，船底的防污漆掉得差不多了，想找个靠谱的厂子做个大保养。听说你们海昌的船坞大，我这不吃完晚饭溜达过来，想先找你们管业务的经理聊聊。”

保安低头看了一眼那根中华烟，又看了看林野手腕上那块在路灯下反光的劳力士水鬼，原本警惕的脸色瞬间缓和了不少。

他熟练地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哟，老板，您来得真不是时候。我们业务部的张经理下班了，这会儿估计在哪个场子喝酒呢。”保安赔着笑脸说道。

“下班了？那你们厂长呢？”林野皱了皱眉，显得有些不耐烦。

“厂长更不在了，大晚上的谁在厂里守着啊。里面都是干苦力的工人和几个监工的工头。”保安解释道。

林野“啧”了一声，似乎觉得白跑了一趟。

他装模作样地往厂区里探了探头，看着里面焊花四溅的场景。

“来都来了，我总不能空手回去。兄弟，通融一下，我进去随便转转，看看你们这儿的设备和工人手艺。要是看着行，我明天再带人来签合同。三条大船的单子，少说也得大几百万，跑不了你们厂的。”

说着，林野把手里那剩下的大半盒中华烟，不动声色地塞进了保安的制服口袋里。

保安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咽了口唾沫。

“行吧，老板。不过您可得注意安全啊，里面黑灯瞎火的，到处都是废铁管子和钢板，别磕着碰着。您就在一号坞和二号坞那边转转，千万别往深处走。”保安压低声音嘱咐道。

“放心，我懂规矩。”

林野笑着拍了拍保安的肩膀，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海昌修船厂的大门。

一进厂区，那种震耳欲聋的噪音瞬间放大了十倍。

巨大的探照灯把主干道照得惨白。空气中悬浮着肉眼可见的金属粉尘。几个巨大的露天船坞里，停着两艘锈迹斑斑的旧货轮，工人们正绑着安全绳，拿着高压水枪和角磨机在船体上作业，火花像瀑布一样飞溅下来。

林野像个挑剔的买家一样，背着手，在一号坞和二号坞附近转悠。他不时地停下来看看地上的钢材标号，或者抬头看看龙门吊的吨位，装得极其专业。

但实际上，他的目光和注意力，早就越过了这些喧闹的常规作业区，像雷达一样，向着修船厂的更深处扫描。

他在寻找异常。

海图如果真的把这里当成卸货的暗门，就绝对不可能把秘密放在这种人来人往的露天船坞里。

林野顺着主干道，慢慢地往厂区内部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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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大约半个小时，他察觉到了第一个异常。

这是一家规模中等的修船厂，按理说，各种材料和废料应该是随处堆放的。但在通往厂区北侧的一条岔路口，林野发现地上的履带压痕出现了明显的分化。

通往露天船坞的路上，多是些运送氧气瓶、普通钢板的轻型卡车压痕。

而通往北侧那条有些昏暗的岔路，地上的压痕极深。那是只有运送超重型集装箱或者重型机械的平板车，才能压出来的痕迹。

而且，岔路口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极细微的白色粉末。

林野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不是除锈用的石英砂，而是一种高纯度的防潮干燥剂。这种干燥剂通常只用于长途海运的高精密仪器或者……绝对不能见水的特殊货物。

修那些破渔船，根本用不着这种高级货。

林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顺着那条岔路，看向了修船厂的北角。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闪身钻进了一堆废弃的锚链和生锈的铁桶后面，借着阴影的掩护，一点一点地向北角摸过去。

越往北走，周遭的噪音就越小。主干道上的电焊声和人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电流嗡鸣声。

十分钟后。

林野停在了一个巨大的废旧龙门吊底下。他藏身在巨大的钢铁支架后，探出半个头，看向前方。

视线的尽头，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室内船坞。

这就是第二个异常。

和一号、二号那种露天船坞不同，北角这个船坞是一个完全封闭的钢铁堡垒。巨大的蓝色卷帘门死死地拉在地上，周围的墙壁上没有窗户。

但诡异的是，船坞外墙四周，竖着八根高耸的探照灯柱。灯光打得极亮，把船坞周围几十米的空地照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看见。

里面不仅有灯，而且林野能清晰地看到，有几根比成人胳膊还粗的黑色工业电缆，从厂区的变电站直接牵进了那个紧闭的卷帘门底下。

那股低沉的电流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说明里面不仅有人，而且有大型设备在全负荷运转。

林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