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省城，阳光透过省委大院三号楼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温度恒定在二十四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顶级明前龙井的清香。在这个房间里，听不到粤东市那种震耳欲聋的集装箱卡车轰鸣，也闻不到街头巷尾的血腥味。

这里只有权力的安静，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韦明远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羊绒衫，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他正靠在舒适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拿着几页薄薄的A4纸。

那是林野和缪敏昨天傍晚通过省办内部加密系统，传回来的一份《关于粤东港口集装箱吞吐量及仓储管理的初步调研简报》。

韦明远的视线在纸面上匀速地扫过。

“韦组长，您的茶稍微凉了一点，我给您添点热水。”秘书小赵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小心翼翼地注入沸水。

“嗯，放那儿吧。”韦明远头也没抬，心思全在手里的这份简报上。

小赵放下水壶，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习惯性地站在一旁，等候领导的吩咐。他瞥了一眼韦明远手里的文件，笑着搭了句话：“林专员和缪专员去了粤东这几天，看来工作挺扎实啊。这简报写得条理分明的，各种港口吞吐量的数据、集装箱调配的模式，列得清清楚楚。”

韦明远看完最后一页，把简报随手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柔软的丝绸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小赵啊。”韦明远的语气很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跟在我身边，也有四年了吧？”

“差两个月满四年了，组长。”小赵赶紧回答，态度恭敬。

“四年了，看文件的眼光还是只停留在表面文章上。”韦明远把眼镜重新戴上，指了指桌上的那份简报，“你再仔细看看这份东西。你看出了扎实，我却看出了敷衍。”

小赵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往前凑了凑，“敷衍？组长，这上面可是写了足足三页纸，把粤东港的先进管理经验都总结出来了。这态度，可比他们之前在湖城的时候好多了。”

“态度好？”韦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嗤笑了一声。

他端起刚添了热水的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喝了一小口。

“小赵，你记住。看底下人递上来的报告，不能光看他写了什么，更要看他没写什么。要看他的节奏，要看这份报告字里行间留下的空白处。”

韦明远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

“林野是个什么人？他是个在临港市的死囚牢里熬过大半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疯狗。他去粤东，是为了去学习什么仓储管理的吗？他是被我用‘制度建设’的绳子给逼急了，打着调研的幌子，去那边找洪贵成和湖城走私案的幕后黑手的！”

韦明远转过身，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直视着小赵。

“一条饿急了眼的疯狗，跑到了一座到处都是肉骨头、但也到处都是陷阱的肉林里。整整五天的时间。”

韦明远走到办公桌前，屈起手指，在那份简报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他给我发回来的，竟然是一份四平八稳、没有任何冲突、没有任何疑点、连个反问句都没有的常规数据报告？”

小赵被韦明远这番话点醒，后背猛地冒出一层冷汗。

“您的意思是……这简报是假的？数据是他们随便抄来的？”小赵试探着问。

“数据肯定是真的，粤东港务局的公开资料随便一查就有。”韦明远冷哼了一声，“但这份报告的真实意思，根本不是向我汇报工作。”

韦明远的嘴角下撇，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这份报告的真实意思是——‘我在这边发现了天大的事情，但我，一个字都不打算告诉你’。”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小赵咽了一口唾沫，“林野他怎么敢？他毕竟是省办派出去的专员，他不向您汇报，他想干什么？”

“他想翻天。”

韦明远回到老板椅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大拇指无意识地互相绕着圈。

“林野这小子，胆子比天还大。他把这份看似乖巧的报告交上来，就是为了应付我，为了稳住我。这就说明，他们在粤东那边，不仅摸到了线索，而且这条线索，大到了他们认为一旦上报给我，我就会立刻掐断他们的程度。”

韦明远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飞速地推演。

作为省委办公厅里的一把好手，韦明远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逢迎拍马，更是他对局势那种野兽般的嗅觉。

别人不知道林野在查什么，但他韦明远心里，比谁都清楚。

“海图”。

这个名字在韦明远的脑子里闪过时，他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一下。

他并不是海图的核心成员。他是个读书人，是个走仕途的官僚，他不想沾染那些打打杀杀的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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