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东市的雨，终于在清晨五点多的时候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种淤青般的紫灰色，空气里那股子潮湿闷热的腥味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特有的土腥气。

安全屋那扇有些变形的防盗门被推开。

林野和方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烟味和化不开的血腥气。

方烈手里拖着两个沉甸甸的黑色编织袋，“砰”的一声扔在客厅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哥，钱都点清了。”方烈随手扯过搭在椅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不知道是谁溅上去的血点子，“赵大明这老小子真是肥得流油，光那个地下金库里的现金，就有八百多万。这回够海图肉疼一阵子的了。”

林野脱下那件早就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烂衬衫，光着膀子走到洗手池边。

他拧开水龙头，双手捧起冰凉的自来水，狠狠地扑在脸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混着血水流进下水道。他的右臂上，那块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因为昨晚的剧烈搏斗又崩裂开了一点，正在往外渗着细微的血丝。

“先找个地方把钱藏好。”林野扯过干毛巾，胡乱地擦了擦头脸，声音有些沙哑，“你没伤着吧？”

“擦破点皮，连道口子都算不上。”方烈满不在乎地甩了甩胳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白开灌了下去。

喝完水，方烈转过头，看着正往阳台走的林野，忍不住开口问道：“哥，刚才在回来的路上，你接完电话就跟疯了一样砸场子。听你吼那一嗓子，嫂子生了？是小子还是丫头？”

林野推开阳台的推拉门，初冬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回过头，冷硬的嘴角终于扯出了一抹真正柔软的笑意。

“是个小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方烈一拍大腿，那张满是杀气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憨厚的笑容，“那感情好！以后咱兄弟们也有个接班的了。哥，取名字了吗？”

林野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啪”的一声点燃。

“取了。叫知止。林知止。”

方烈愣了一下，挠了挠短得扎手的头发，走到阳台边上，跟林野并排站着。

“知止？这名字听着文绉绉的，有啥讲究没？知道停止的意思？”方烈是个粗人，肚子里的墨水不多，只能照着字面意思猜。

林野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目光看着楼下渐渐开始有环卫工人清扫的街道。

“算是吧。”林野弹了弹烟灰，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大学》里的一句话，‘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意思是，人得知道自己最终想到达的那个目的地在哪，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脚步，这心里头，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方烈听得似懂非懂，他靠在生锈的栏杆上，从林野的烟盒里也摸了一根烟点上。

“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就是讲究。换了是我，估计就叫林大壮、林铁柱了，好养活。”方烈咧嘴笑了笑，随后收起了笑容，偏过头看着林野，“不过，哥……这知道停下来，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啊。你是认真的？”

林野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转头看向他：“怎么？觉得你哥这辈子就只能是个在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过不了安生日子？”

“不是不信。”方烈抽了口烟，实话实说，“是你这大半辈子，好像就没怎么停过。在临港的时候，你为了抓陈仕明，连命都不要了。陈仕明倒了，我以为你会消停，结果你又一头扎进了省里，现在又跑来粤东跟这帮更狠的畜生干仗。哥，你身上的这股子火，一直烧着呢。”

方烈的话，没有半点修饰，直白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了林野的心坎上。

林野沉默了。

他看着夹在指间的香烟，火光一点一点地吞噬着烟丝，化作灰烬。

“去睡会儿吧。昨晚累了一夜，白天还得防着海图的人反扑。”林野没有回答方烈的问题，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哥，你也别站太久，胳膊上的伤还得重新上点药。”方烈把烟头掐灭在阳台的破花盆里，转身走进了屋子。

阳台上，只剩下了林野一个人。

天色越来越亮，粤东市这座庞大的钢铁森林，渐渐在晨雾中露出了它狰狞的轮廓。远处的港口，已经隐隐传来了重型集装箱卡车低沉的轰鸣声。

林野双手撑在沾满露水的栏杆上，任由冰冷的晨风吹打着他赤裸的胸膛。

方烈刚才的那番话，像是一把重锤，砸碎了他心里最后的一丝自欺欺人。

是啊。

他没停过。

前世，他是个认死理的刑警。为了查清楚那起走私案背后的真相，他死咬着陈仕明不放。哪怕被人栽赃陷害，哪怕被剥夺了这身警服，他依然像一条疯狗一样，潜入黑暗，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寻找光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结果呢？

他没能把陈仕明拉下马，反而把自己送进了死囚牢。他害得老父亲在外面受尽白眼，害得夏然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害得所有关心他的人都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