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东市的深夜，下起了一场不讲道理的暴雨。

狂风卷着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老旧宾馆的玻璃窗上，发出让人心烦意乱的动静。这家藏在城乡结合部的快捷小酒店，连个正经的招牌都没有，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一大半，空气中常年飘着一股子潮湿发霉的味道。

但对于刚刚经历了雷霆扫穴、把整个粤东地下网络捅了个底朝天的五个人来说，这里反而是目前最安全的避风港。

狭窄的标间里，两张单人床被强行推到了墙角。

屋子正中间，拼着两张缺边少角的木桌。桌子上摆着一个满是油污的便携式电磁炉，上面架着一口不锈钢鸳鸯锅。

红彤彤的牛油辣汤在锅里疯狂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大泡，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把屋子里的劣质壁纸熏得有些发软。桌子四周，散落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从楼下小超市买来的肥牛卷、鱼丸、土豆片和大白菜。

林野、缪敏、方烈、苗青，还有刚从另外一个藏身处赶来汇合的阿寿。

五个人围坐在火锅旁。

按理说，今天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大胜。

部级督察组雷霆出击，省厅特警天降神兵。不可一世的“地区总管”周伯涛被戴上了手铐，四个外围据点被连根拔起，二十七个核心骨干全部落网。最关键的是，那笔高达四点八亿的准备转移的黑金，被死死地按在了账户里。

这战绩，放眼整个江南省和粤东市的警界，都足够拿出来吹上一辈子了。

可是，这间弥漫着火锅香气的屋子里，却没有半点庆功的喜悦。

气氛压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阿寿坐在最外侧的塑料圆凳上。他这大半个月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他手里拿着一双一次性筷子，正狼吞虎咽地把刚烫熟的肥牛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是油，连烫都顾不上。

但他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蘸料碗里。

“野哥……”阿寿一边嚼着肉，一边抽着鼻子，声音含糊不清，“我今天在新闻里……看到周伯涛被抓的画面了。这帮王八蛋，终于遭报应了。我这大半年的东躲西藏，总算没白熬。”

方烈坐在一旁，用牙咬开两瓶廉价的珠江啤酒，顺手递给林野一瓶。

“阿寿，别他妈像个娘们儿似的掉金豆子。肉多吃点，把这阵子掉的膘补回来。”方烈虽然嘴上骂着，但还是用漏勺捞了一大勺撒尿牛丸，稳稳地倒进阿寿的碗里。

方烈举起手里的酒瓶，跟林野的瓶子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哥。按理说，今天咱们把周伯涛送进去了，这口恶气也算出了。可我这心里，怎么就觉得那么不得劲呢？”

方烈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冰啤酒，抹了一把嘴边的泡沫。

“咱们端了他们那么多场子，抓了那么多人。可下午在利远大厦楼下，那个周伯涛被押上车的时候，我看他那眼神，根本就没把咱们当回事。还有那辆没挂牌的黑车……”

方烈把酒瓶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咬了咬牙。

“哥你说得对。那车里坐着的，才是正主。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劲，只是帮人家剪了剪指甲，根本没伤到人家的骨头。”

林野没有喝酒。

他穿着那件普通的黑色圆领卫衣，安静地坐在那里。红油火锅的蒸汽模糊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手里捏着那个冰凉的绿色玻璃瓶，大拇指在瓶身上的标签上来回摩挲着。

“周伯涛是个聪明人。”

林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带着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的沧桑感。

“他知道自己被抓，只是替罪羊。他也知道，海图的规矩，只要他不乱咬，他在国外的老婆孩子就能一辈子衣食无忧。他那是在跟黑车里的人表忠心。”

林野抬起头，目光越过升腾的雾气，看向坐在对面的苗青和缪敏。

“这台机器太庞大了。我们今天砸烂的，不过是他们暴露在外面的一条机械臂。只要核心的程序还在，只要那十几个亿的资金还在运转，用不了一个月，他们就会换上张伯涛、李伯涛，继续在这片地上吸血。”

缪敏放下手里的筷子。她一口东西都没吃，胃里像坠着一块石头。

她今天下午亲眼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那种被一条躲在深渊里的毒蛇死死盯上的感觉，让她到现在都觉得后背发凉。

“林野，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缪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迷茫，“证据已经交上去了，人也抓了。再往下查，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我们连那辆黑车是谁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苗青，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