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林野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一直是部里的人？你是潜伏在江南省的观察员？”

卢以勤放下茶杯，苦笑了一声。

“很意外是吧？”老头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自嘲地摇了摇头，“是啊，在你们这帮年轻气盛的刑警眼里，我卢以勤就是个不求上进、见风使舵的软骨头。是个遇到硬茬子就绕道走的‘老法师’。”

“可是林野啊。”

卢以勤的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死死地锁住林野。

“十二年前，那时候的你还在警校里踢正步呢。上面就已经察觉到了江南省这股名为‘海图’的暗流。”

“他们不是普通的黑社会，他们不打打杀杀，他们玩的是‘协议’，是人性的弱点。”卢以勤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这种组织，你派个拿着枪的警察进去当卧底，没用。因为你根本摸不到他们的核心，你连他们怎么收买人心的都看不懂！”

林野听着，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想起了韦明远。想起了海图用女儿的学费和妻子的前途，硬生生把一个清官逼成内鬼的手段。

“所以，部里派了我来。”

卢以勤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的任务，不是抓人。是‘观察’。”

“我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圆滑世故的官僚，变成一个在这张权力网络里没有任何威胁、甚至有些讨好的人。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防备我，我才能看清楚，这张吃人的网，到底是怎么一点一点织起来的。”

林野攥紧了手里的档案纸。

“那你为什么不出手？”林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这十二年里，你明明看着那么多人被他们拖下水，你明明知道韦明远他们是被逼的。你手里有尚方宝剑，你为什么不救他们？”

面对林野的质问，卢以勤没有生气，脸上的苦涩反而更深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林野，如果在半年前的临港。我直接亮出身份，带你去把海图在省里的几个外围保护伞抓了。结果会怎么样？”

林野愣住了。

“结果就是，海图会像壁虎断尾一样，瞬间切断和那些人的联系。”

卢以勤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透着一个老牌反腐专家的冷酷理智。

“他们会销毁所有的证据，‘领航’会重新蛰伏起来。等风头一过，他们再换一批人，重新用同样的手法，把网撒得更深、更密！”

卢以勤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我不救他们，是因为我不能打草惊蛇！我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陷进去，看着这张网彻底成型，才能摸清楚他们这套‘协议网络’的死穴到底在哪里！”

“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

卢以勤的眼眶突然红了，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压抑了十几年的痛楚。

“韦明远，当年进省办的时候，还是我亲自给他做的政审！我看着他每天骑着破自行车上下班。我看着海图的人，一步一步把他逼进死胡同。”

卢以勤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埋下了头。

“那天晚上，我知道他收到了那笔所谓的海外奖学金。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整包烟。我手里的电话拿起来又放下，我多想打给他，告诉他别要那笔钱！可是我不能啊！我一个电话打过去，我十二年的潜伏，部里十二年的布局，就全毁了！”

包间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林野坐在对面，看着这个一直被自己误解的老人。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查到关键时刻，卢以勤都会出现，用各种看似阻挠的方式来“敲打”他。

“卢厅……”林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彻底软了下来，“原来以前那些提醒，那些让我停手的话……”

“那不是让你停手。”

卢以勤放下双手，抬起头，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林野。

“那是测试。”

“我在评估你。”卢以勤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海图这座大山太重了。一般的警察，查到一半，要么被他们用钱砸死，要么被他们用刀砍死，再不济，也会被他们设局陷害。”

“我要看看，你林野，这把刀够不够硬。你遇到陈仕明那种地头蛇会不会怕？你遇到钟启文那种金融大鳄会不会迷糊？你能不能承受住看着身边战友流血牺牲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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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以勤看着林野的眼睛，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如果你扛不住，如果你在任何一个环节退缩了。我就会顺水推舟，真的把你调离专案组，保你一条命。”

“但你扛下来了。”

卢以勤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对着林野遥遥举了举。

“你不仅扛下来了，你还把老杨这种死士送进了金三角，你还逼得苗青用命给你挡子弹，你硬生生地把海图这张藏了二十年的网，给扯出了水面！”

“林野，你是一把好刀啊。”

卢以勤一口喝干了杯里的茶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这十二年的苦熬，终于等到了一个能握住刀柄的人。”

林野默默地把那三页纸重新装回档案袋里，仔仔细细地绕好棉线。

他现在觉得这个轻飘飘的纸袋，比千斤还要重。这里面装的，是一个老警察十二年见不得光、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的血泪。

“卢厅。”林野把档案袋推回给卢以勤，“既然底牌都翻出来了，沈宗平就是‘领航’。老鲍已经上京去请尚方宝剑了。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合兵一处，准备最后的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