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没有回省城，他就吃住在监狱的备勤室里。

那种老刑警特有的直觉，让他始终觉得，罗国强这种人，如果在死前意识到了危险，绝对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

第三天下午。

监狱办公楼的一间临时会议室里。

林野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速溶咖啡。连熬了几个大夜，他的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显得更加凌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部级督察组的一位带队专家走了进来。他摘下口罩，脸色显得非常凝重。他走到林野对面坐下，将一份厚厚的尸检报告放在了桌面上。

“林专员，你的直觉是对的。”

专家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

“不是单纯的心脏病。”

专家翻开报告，指着上面几项复杂的数据指标。

“我们在死者的血液深层样本和胃液残留物中，提取到了一种非常罕见的、名为‘氯化琥珀胆碱’的衍生物微量残留。这种东西，在医学上通常被用作麻醉时的肌肉松弛剂。但如果剂量控制得极其精确，它可以引发冠状动脉的剧烈痉挛，导致一种类似于急性心肌梗死的假象。”

专家抬起头，看着林野。

“最可怕的是，这种药物在人体内的代谢速度快得惊人。如果按照地方监狱那种常规的突发死亡尸检流程，根本查不出任何毒物反应。只能定性为心脏病发作。”

林野的双手猛地握紧，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果然是海图的手段。这帮清道夫，手伸得够长的，竟然能把毒药送进单人牢房。”

林野眼中寒光闪烁。

他太清楚了，能做到这一步，监狱内部肯定有被买通的内线。也许是那个每天送饭的杂役，也许是某个狱警，甚至可能是监狱医院的医生。

“内鬼的事，督察组已经在排查了。所有接触过罗国强的人，现在全在隔离审查。”

专家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神秘起来。

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密码箱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放在了桌面的正中央。

小主，

“林专员。毒药的事虽然骇人听闻，但我们今天在现场勘查时，发现了比毒药更重要的东西。”

林野的目光，立刻被那个证物袋吸引了过去。

袋子里，装着一个大概只有打火机一半大小的黑色长方体。表面包裹着一层防潮的塑料薄膜，薄膜外面还紧紧地缠绕着几层从囚服上撕下来的蓝色布条。

“这是什么？”林野的身体微微前倾。

“一个微型录音设备。”

专家的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玩意儿藏得太深了。我们的痕迹专家把牢房扫了三遍都没发现。最后是用军用的金属探测仪，在罗国强那张铁架床的床垫深处扫出来的。”

专家指着那个被精心包裹的小东西。

“他把床垫侧面的缝合线拆开，用手指硬生生在海绵垫的中心位置掏了一个洞，把这东西塞了进去，然后又用线重新缝好。缝合的手法非常专业，如果不是仪器，肉眼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林野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色的微型录音机，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罗国强，这个老警察，这个曾经在审讯室里跟他斗智斗勇的老狐狸。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果然留了后手！

“能听吗？”林野猛地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

“已经做过技术处理了。设备没有损坏，里面的音频文件完整无缺。”专家将证物袋推到林野面前，“林专员，这是旧案，也是你亲手办的案子。督察组领导的意思是，这段录音，你是最合适的第一倾听人。”

林野没有犹豫。

他拿起那个证物袋，站起身，对专家点了点头。

“给我安排一间绝对安静的屋子。”

十分钟后。

监狱政委的一间独立办公室里，门窗紧闭，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桌面上放着一台高精度的音频播放设备。

林野坐在椅子上，戴上了一副监听级的高级降噪耳机。

他的手指悬停在那个红色的播放键上。

深吸了一口气，林野按下了按钮。

“滋……滋滋……”

耳机里，首先传来的是一阵轻微的电流底噪，那是设备因为藏在床垫里而产生的摩擦声。

林野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足足过了有十秒钟的静默。

突然。

一个低沉、疲惫，甚至带着些许喘息的声音，在林野的耳膜边清晰地响了起来。

“呼……咳咳……”

两声压抑的咳嗽过后。

“如果有人听到这段录音。”

那个声音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种看穿了生死的极致冷静，以及一丝隐隐的自嘲。

“说明，我已经死了。”

林野的手猛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是罗国强！

没有任何杂音，没有任何变声。这就是那个曾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发号施令的临港市公安局长最真实的声音！

耳机里的录音还在继续。

罗国强的声音显得很虚弱，似乎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躲在被窝里偷偷录下的。

“这大半年来，你们这帮人，肯定觉得我很窝囊吧。”

罗国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

“堂堂一个局长，进来了，就变成了一个哑巴。”